骡车离开驿铺的那一刻,沈韫觉得整条官道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骡子打响鼻的声音、车轮碾过碎冰的声音,一样不少。但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都盖不住她心里那根弦绷紧时发出的嗡鸣。
她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从灵璧驿亭到现在,两天一夜。驿亭的流民——萧牧的出现——山神庙的夜晚——那个翻墙而过的黑色身影——淮河渡口的周平——漕船上的那封信——驿铺的老苍头和他手里闪光的物件。
两天一夜,太多事发生了。
多到不正常。
沈韫前世在法学院读书时,教授讲过一种叫“时间压缩”的审讯技巧:在短时间内向嫌疑人灌输大量信息,让他的大脑来不及消化,来不及编造谎言,只能在应激状态下做出真实的反应。
她现在就处于这种“来不及消化”的状态。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对付她。
不是给她灌信息,是制造事件。一连串的事件,一个接一个,像链条上的齿轮,每一个都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被推着走的路上,保持清醒,记住每一个细节,等链条松动的那一瞬间。
骡车拐上东北方向的岔路后,路况急转直下。
官道虽然破旧,至少是人工修筑过的,路面平整,宽度足够两辆车并行。岔路就不一样了,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民和商队踩出来的一条土径,宽不过五尺,勉强够一辆骡车通过。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但冻得不均匀,有些地方结了冰,光滑得像镜子;有些地方是碎石子,尖锐得扎脚。
沈韫紧紧抓着车板边缘,身体随着骡车的颠簸左右摇晃。老夫人陈氏靠在她身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沈韫把手伸到老夫人背后,摸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奶奶,”沈韫压低声音,“你心跳太快了,放慢呼吸,吸气——对,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却没有降。沈韫知道这不是紧张,是身体在透支。老夫人的底子本来就差,这一路上又冷又饿又颠簸,心脏已经撑到了极限。
方氏从前面的骡车上回过头来,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怀里的顾昭还在昏睡,小脸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
“三娘,”方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昭儿的手凉。”
沈韫探过身去,摸了摸顾昭的手。确实凉,但不是冻伤的那种冰凉,而是生病之后气血不足的凉。她把顾昭的手塞回棉被里,对方氏说:“到了落脚的地方,找点姜,煮水给他擦手擦脚。没有姜就用辣椒,没有辣椒就用酒。”
方氏愣了一下:“用酒?”
“酒能活血,但别直接倒上去,兑温水,一点点来。”沈韫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方氏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感激,是重新审视。
沈韫知道自己露了痕迹。一个深闺长大的将门之女,不应该知道这些偏方。但顾昭的脸色太差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她眼前死掉。
至于方氏会怎么想,那是以后的事。
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萧牧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查看地形,有时下马徒步走一段,用手里的长刀拨开路面的积雪和碎石,确认可以通行才挥手让骡车跟上。
周平带着他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和萧牧的骑兵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沈韫注意到,周平的人一直在往身后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人说话。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在荒凉的山谷间缓慢地爬行。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沈韫第一次看清了“鹰愁涧”长什么样。
那是一条峡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灰黑色的岩石从积雪中露出来,像猛兽的獠牙。山壁上长满了枯死的藤蔓和灌木,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一具具干枯的尸体挂在崖壁上。峡谷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碎冰,踩上去咣啷咣啷地响。
骡车在河床里走,轮子卡在石头缝里,拉车的骡子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鹰愁涧,”顾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北境志》里写过这个地方。说是夏天有山洪,冬天有冰崩,商队宁可多走三百里绕道,也不愿意从这里过。”
沈韫转头看着他:“你看过《北境志》?”
“父亲书房里有。”顾怀安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壁上,“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差点死在这里。”
沈韫沉默了片刻,问:“他后来还走过吗?”
“走过。”顾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永安元年,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就是从那次之后,他就被构陷了。”
永安元年。
又是这个年份。
沈韫在心里把这个年份又圈了一遍。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萧家被灭门,顾淮安是主审官。也是永安元年,顾淮安最后一次走鹰愁涧,然后就被告发通敌。
顾淮安来鹰愁涧做什么?
见她?还是见什么人?
萧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停下。”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沈韫从骡车上探出头,看见萧牧站在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一个骑兵策马过去,萧牧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了看。骑兵的脸色变了,飞快地骑马折返回来,在萧牧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牧沉默了片刻,大步朝沈韫走来。
“下车。”他说。
沈韫没有问为什么,扶着老夫人下了骡车。方氏抱着顾昭也下来了,顾怀安自己跳下来,顾锦歌最后一个,磨磨蹭蹭的,但也没有反抗。
萧牧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韫身上。
“前面有人在等我们。”他说。
沈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不知道,”萧牧说,“但不会是来吃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韫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只是把手放在刀柄上,这一次他的手指是扣上去的,五指收拢,像是在握一个随时要拔出来的东西。
“周平呢?”沈韫问。
“他在后面,”萧牧说,“他的人已经在警戒了。”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周平的人已经从队伍最后面散开了,呈扇形向两侧的山壁移动,有人已经开始往上爬,像是要占据制高点。
“你们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沈韫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牧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骡车继续走,你们几个下车步行,跟在我马后面。”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跑,不要叫,蹲下,抱头,等着我来找你们。”
他说“等着我来找你们”的时候,语气和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不是命令,不是陈述,是——承诺。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一层薄冰,冰下有水流。
“好。”她说。
萧牧翻身上马,黑马的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稳稳落地。他策马走在最前面,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沈韫扶着老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后面。赤脚踩在碎石和碎冰上,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但她没有放慢脚步。方氏抱着顾昭走在她左边,顾怀安走在她右边,顾锦歌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半床棉被,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峡谷越来越窄。
两边的山壁从几十步的距离收缩到了十几步,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布带。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呼啸着穿过狭窄的通道,发出像人哭一样的呜呜声。
沈韫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脑子在告诉她:这个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两边的山壁居高临下,只要有人在上面,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峡谷只有一条路,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一旦被堵住两头,就是瓮中捉鳖。
她抬起头,看向右侧的山壁。
山壁上什么都没有——枯死的灌木、碎裂的岩石、积雪。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灌木后面,在那些岩石的阴影里,在那些积雪的缝隙中。
“三娘。”顾怀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沈韫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左侧的山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人的影子。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叫,没有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把手伸到身后,摸到了顾锦歌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顾锦歌的手冰凉,被这一握吓得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蹲下。”沈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方氏第一个蹲了下来,把顾昭紧紧搂在怀里。老夫人也蹲了下来,但腿脚不好,蹲得不稳,差点摔倒,沈韫一把扶住了她。顾怀安蹲在沈韫身边,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顾锦歌没有蹲。
她站在原地,身体僵得像一根木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块岩石后面的人影,嘴唇在哆嗦,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沈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下来。
“蹲着别动。”沈韫说。
顾锦歌被她拽得跌坐在碎石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前方的萧牧也停了下来。
他骑在黑马上,面朝峡谷深处,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拔出了长刀,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身后,骑兵们已经变换了队形,不再是之前那种松散的扇形,而是密集的楔形阵——前尖后宽,像一个箭头,指向峡谷深处。
这是进攻的阵型。
不是防守,是进攻。
萧牧没有等对方先出手,他要先出手。
沈韫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山壁上传来了声音。
不是喊杀声,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左侧的山壁上,那块岩石后面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滚落的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从山壁上滚下来,在岩石间弹跳了两下,然后砸在河床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更多的石头开始滚落。
不是人为投掷的,是被人从上面踢下来的。大小不一,有些只有鸡蛋大,有些有西瓜大,顺着山壁的坡度滚落,带起一片雪雾和碎石屑。
“注意落石!”萧牧的声音在峡谷中炸开,像一声惊雷。
骑兵们迅速散开,但不是乱跑,而是有序地向两侧山壁靠拢,贴着山壁走,这样落石砸中的概率最小。
骡车在河床中央,是最危险的位置。
周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保护骡车!”
他的人从两侧冲上来,有人用身体挡在骡车上方,有人用长刀拨开滚落的石块。一个年纪不大的护卫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下,咬咬牙又站直了。
沈韫蹲在原地,把老夫人和顾锦歌按在自己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落石的方向。
这不是勇敢,是计算。
老夫人不能死,顾锦歌不能死,方氏和顾昭不能死,顾怀安不能死。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受伤,那个人的优先级应该是最低的。
而在这群人里,优先级最低的就是她自己。
这不是自我牺牲,是资源配置。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她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她的耳廓生疼。另一块砸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碎石溅起来打在她的后背上,像有人拿了一把石子砸她。
“三娘!”方氏的声音在喊她,带着哭腔。
“别动。”沈韫说。
她抬起头,看向萧牧的方向。
萧牧没有在躲落石。
他骑在黑马上,一动不动地站在河床中央,面朝峡谷深处。落石从他身边滚过,有一块擦过他的马腿,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抬了抬,但被他勒住了。
他在等。
等落石结束。
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因为落石只是开场,不是杀招。如果对方真的想杀他们,不会用这种效率最低的方式。落石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
有人在混乱中想要做别的事。
沈韫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峡谷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不是从山壁上翻下来的,是从他们来时的路上过来的。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劲装,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走路的姿势不是流民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而是训练有素的那种——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手臂自然下垂,没有多余的摆动。
沈韫的血液凉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