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夹击。
前面的杀招还没出,后面的刀已经亮出来了。
周平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人。他的人从骡车两侧分出一部分,转向后方,刀已经出鞘了。
“什么人!”周平的声音带着怒意,但不像是意外——他像是预料到了会有人来,只是不确定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同时出现了更多的人。
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他们从岩石后面、灌木丛中、雪堆里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衣服,和山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们动了,沈韫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些人手里拿着弓。
不是猎弓,是军用的长弓,弓身漆黑,弓弦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箭矢已经搭上了弦,箭头指向峡谷里的人——指向萧牧,指向骑兵,指向周平,指向骡车,指向沈韫。
沈韫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被当成了猎物,而猎场上的规则,从来不是猎人说了算,是猎物说了算。
“萧校尉,”沈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峡谷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你安排的吗?”
萧牧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韫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变了。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到极点的平静。
“不是。”萧牧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沈韫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辩解,是承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韫问。
萧牧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翻身下马,把长刀插回刀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朝峡谷深处走了几步,面朝那些弓箭手。
赤手空拳。
孤身一人。
周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萧牧,你疯了!”
萧牧没有理他。
他站在峡谷中央,抬起头,看着山壁上那些弓箭手。他的目光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开口了。
“萧牧在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念一种古老的誓言,“冲我来。”
山壁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弓箭手们中间,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和其他弓箭手不一样,他没有穿灰色衣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的脸隐在披风的兜帽里,看不见面容,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沈韫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伤疤,她见过。
在灵璧驿亭,那个刀疤脸的男人。
原来他不是流民,他是——
“萧家的小崽子,”刀疤脸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味道,“十五年了,你还活着呢。”
萧牧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沈韫注意到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认错人了。”萧牧说。
刀疤脸男人笑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像乌鸦的叫声。
“认错人?”他说,“你手上的刀,你腰间的令牌,你脚下这条路,你身后那个顾家的丫头——都告诉我,我没认错。”
沈韫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
他说的是她。
刀疤脸男人的目光越过萧牧,落在了沈韫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剜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顾淮安的女儿,”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长得不像她爹,倒像她娘。”
沈韫不知道原主的母亲长什么样,但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认识顾淮安,认识顾淮安的妻子,认识萧家,认识十五年前的那一切。
他不是普通的流民,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那场旧案的一部分。
“你是谁?”沈韫问。
刀疤脸男人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奇怪的、近乎于欣赏的玩味。
“你娘没跟你说过我?”他问。
沈韫没有回答。
“也是,”刀疤脸男人说,“她死得早,来不及说。”
话音刚落,山壁上的弓箭手们同时拉开了弓弦,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峡谷中响成一片,像某种巨大的昆虫振翅的声音。
沈韫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慢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萧牧。
萧牧站在峡谷中央,背对着她,面朝那些弓箭手。他的背影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刮不倒,雪压不弯。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是——
“等等。”萧牧的声音在峡谷中响起。
刀疤脸男人挑了挑眉。
“你要的,是顾家的人,”萧牧说,“我身后这几个。我可以给你。”
周平在后面怒吼了一声,被手下的人拉住了。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有一个条件,”萧牧说,“让她先把她奶奶、嫂子和弟弟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她跟你走。”
沈韫终于明白了。
萧牧不是在出卖她,他是在——
谈判。
用她做筹码,换其他人的安全。
刀疤脸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萧家的小崽子,”他说,“你和你爹一样,蠢。”
然后,他挥了挥手。
弓箭手们的弓弦松了下来,箭矢从箭槽上取了下来,插回了箭囊。
“顾家的丫头,”刀疤脸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韫,“你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在鹰愁涧的尽头等你。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了山壁后面。
弓箭手们也跟着他,像退潮一样,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峡谷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风的声音,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沈韫蹲在碎石上,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在等。
等萧牧转身。
萧牧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张褪色的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走到沈韫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有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你不用去。”
沈韫看着他:“他说了,让我去。”
“你不用去。”萧牧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重了几分,“我去。”
沈韫愣了一下。
“我去。”萧牧说,“你带着你的人,往回头走,周平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鹰愁涧的事,我来解决。”
“你要怎么解决?”沈韫问。
萧牧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移到了怀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巴掌大小,刀鞘上刻着花纹。
昨晚在驿铺院子里,沈韫看见他拿着的那把。
萧牧把匕首递给她。
“拿着,”他说,“防身。”
沈韫接过匕首。刀鞘上的花纹在指尖传递出冰冷的触感,她摸到了——一朵花。
木兰花。
萧家的刀。
“你不欠我什么,”沈韫说,“你不用替我去送死。”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裂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细、像一根蛛丝断掉的声音。
“顾淮安在凉州找了我七年,”他说,声音很轻,“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他女儿死。”
沈韫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她只是把匕首收进了袖子里。
“一个时辰。”她说,“如果我回来,我把匕首还你。如果我没回来,你替我把它还给萧家。”
萧牧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周平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沈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峡谷的阴影里,像走进一个张开的巨口。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
木兰花在刀鞘上静静地绽放,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一个时辰。
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她要在这个时间里,做一件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
找到那个刀疤脸男人的破绽,在不交出自己、也不交出任何人的情况下,让所有人活着走出鹰愁涧。
这不可能。
但她必须让它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