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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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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蹲在碎石地上,手里攥着那把刻有木兰花的匕首,指节泛白。

周围的人在动。周平的人在收拾落石砸散的行李,把骡车从河床中央拉到靠山壁的位置。骑兵们下马休整,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检查武器,没有人说话。方氏抱着顾昭,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脸色煞白。老夫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所有人都在这一个时辰的倒计时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这边飘。

沈韫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她做决定。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刺痛从脚底传上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把匕首塞进袖子里,走到老夫人身边,蹲下来。

“奶奶,”她说,“您带着怀安和锦歌,跟周平走。”

老夫人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沈韫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抗议的表情。

“三娘,”老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要去?”

“我要去。”沈韫说,“但不是去送死。”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沈韫意外的事——她伸出手,干瘦的手指抚上沈韫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老夫人说,“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说自己不怕。你们娘俩,一个德性。”

沈韫没接这话。原主的母亲她没见过,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女人坐在廊下绣花,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些片段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看都看不清。

“奶奶,”沈韫握住老夫人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您听我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事,您都要活着。活着到了凉州,找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来接您。”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韫站起身,走到方氏面前。方氏抱着顾昭,四岁的孩子还在昏睡,睫毛上沾着泪珠,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

“大嫂,”沈韫说,“到了凉州,找大夫给顾昭看病。如果找不到大夫,就找药铺的掌柜,问有没有老鹳草、艾叶、干姜。这些东西能救他的命。”

方氏红着眼眶看着她:“三娘,你真的要去?”

“要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伸手摸了摸顾昭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烧在退,这是个好迹象。

“顾昭的烧在退,”她说,“但他身体底子差,到了凉州要多养。不要让他吹风,不要让他吃生冷的东西,多喝热水,多睡觉。”

方氏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顾昭的棉被上。

沈韫转过身,走到顾怀安面前。

十一岁的男孩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起来的小树。他的手里捧着那本《论语》,指节冻得通红,但书被他护在怀里,用体温捂着,没有沾上一片雪花。

“怀安,”沈韫说,“你是顾家唯一的男丁了。”

顾怀安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知道。”他说。

“你要照顾好奶奶、大嫂和锦歌。到了凉州,你是当家人。”

顾怀安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沈韫不知道这份沉静是顾淮安教出来的,还是这场劫难逼出来的。也许两者都有。

“姐,”他说,“你会回来吗?”

沈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会。”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笃定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顾锦歌站在最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地面。沈韫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绷紧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沈韫没有说“你保重”之类的话,因为说了她也不会听。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顾锦歌的手里。

顾锦歌低头一看,是一块芝麻饼。

驿铺的老苍头给的那两块红薯她吃了,但这块芝麻饼是萧牧的骑兵在山神庙给的,她没舍得吃,一直藏在袖子里。

“我不饿。”顾锦歌说,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

“我知道你不饿,”沈韫说,“但你弟弟饿了。”

顾锦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沈韫读不懂的、复杂到像是所有情绪搅在一起之后剩下的混沌。

然后顾锦歌把饼子收进了袖子里,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沈韫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赤脚踩在碎石和碎冰上,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但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去找谁要一双鞋。鞋不重要,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那个刀疤脸男人的破绽。

她边走边想。

刀疤脸男人有备而来。他知道她们走的路线,知道萧牧的身份,知道顾家和萧家的渊源,甚至知道原主母亲的长相。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的劫匪,不是受人指使的杀手,他是那场旧案的亲历者。

这意味着,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而知道得越多的人,破绽往往也越多。

因为信息是一把双刃剑——你知道的越多,你能被反推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从十几步的距离收缩到了不到十步,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呼啸声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沈韫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峡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河床变宽了,两侧的山壁也退后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大约半亩地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老槐树下,刀疤脸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有带弓箭手,身边只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都是灰衣劲装,腰挎长刀,面无表情。远处的山壁上,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但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

刀疤脸男人看见沈韫走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沈韫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狼——不是狗那种摇尾巴的讨好,是狼那种打量猎物的、带着饥饿感的、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笑。

“来了?”他说,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比我想的快。”

沈韫站在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

十步,是一个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她能看到他所有的手部动作,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但不会近到让他觉得有威胁。

“你说给我一个时辰,”沈韫说,“我才走了半个,你就开始等了?”

刀疤脸男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一声干咳。

“我等的不是时辰,”他说,“我等的是你。”

沈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一个时辰吗?”刀疤脸男人问。

“说说看。”

“因为我想看看,顾淮安的女儿会不会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你来了,说明你有胆。你不来,说明你聪明。来了又不来,说明你又蠢又贪——那种人,我杀了也不心疼。”

沈韫没有被这些话激怒。前世在辩论赛上,对手比这恶毒的话她听过太多了。激怒对手让对方失去理智是辩论中常用的技巧,她不会上这个当。

“你是谁?”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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