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说。
“那个人是谁?”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瞳孔,看她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沈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明白了——他梦见的那个人,是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她,是前世的她,是那个在江城大学图书馆里熬夜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她。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了眼眶。
“萧牧,”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烫,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烫,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健康的、温暖的烫。
“我是萧牧。”他说,“萧家的萧,牧羊的牧。”
沈韫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萧牧的手背上。
“你骗人。”她说。
“没有骗你。”
“你骗人。你不是萧牧,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在她穿越之前,在她还是林昭的时候,在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那一刻。她梦见了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说——
“我等你。”
沈韫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牧。月光已经退了,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是记忆——那被压在梦境最深处的、穿越时丢失的、现在终于浮上来的记忆。
“我见过你。”沈韫说,“在梦里。我趴在桌上睡着了,你从梦里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我等你’。然后我就醒了,就在刑部大牢里,就是顾缨。”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冰终于彻底裂开了,水流出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
“沈韫,”他说,“我不是萧牧。”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是林昭。”
沈韫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林昭。那是她前世的的名字。她是林昭,他也是林昭?不对,他是萧牧,他说他是林昭——他——
“你也是穿越的?”沈韫的声音在发抖。
萧牧——不,林昭——点了点头。
沈韫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在凉州到京城的路上,在风雪中,在刀光下,在她最孤独、最害怕、最撑不住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那个人不是萧家的遗孤,不是凉州镇抚使的校尉,不是顾淮安找了七年的孩子。那个人和她一样,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是穿越的,是和她一样的灵魂。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韫问。
“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那年。我来了十五年。”
十五年。他来了十五年,比她还久。她来了不到三个月,他已经在这里活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他在风雪中练刀,在战场上杀人,在边境上活着。他等了十五年,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韫问。
萧牧——林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泛黄的、边角磨损的、折痕清晰的纸。沈韫接过来,展开,借着从窗户纸漏进来的光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沈韫,永安十五年冬,凉州。”
是她的名字,和她的时间。
“这是我穿越的时候带过来的。”萧牧的声音很轻,“夹在我的身份证里。我到了这个世界,身份证不见了,但这张纸还在。我等了十五年,等到了永安十五年的冬天,等到了凉州,等到了你。”
沈韫握着那张纸,手在剧烈地发抖。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黑色,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这张纸不属于这个世界,它属于前世,属于江城大学,属于那个凌晨两点的图书馆。它是她和前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她和萧牧——和林昭——之间最早的联系。
“你是江城大学的?”沈韫问。
“法学院。大三。”
沈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学院,同一个年级。他们可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过课,可能在同一个食堂里吃过饭,可能在同一条路上走过。他们可能擦肩而过,可能对视过一眼,可能在心里想过“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们不认识。直到穿越,直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他从梦里走过来,握着她的手,说“我等你”。
“你等了我十五年。”沈韫的声音在发抖。
“十五年。”萧牧说,“从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大人。从不会拿刀到会杀人。从不会骑马到在马背上睡觉。从一个人在雪地里哭到一个人在大雪里走。十五年,我一直在等。”
沈韫伸出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硬,像一块石头,但抱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心跳——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黑暗中敲着。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萧牧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节拍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萧牧,”沈韫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不去了。”
“你以后别受伤了。”
“不伤了。”
“你以后别骗我了。”
“不骗了。”
沈韫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冰已经化了,水已经不流了,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清澈的、能看见底的湖。湖底有一个人,是她。
“萧牧,”她说,“你叫萧牧,还是叫林昭?”
萧牧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这一次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笑得很浅,浅得像冰面上的裂纹,但沈韫看见了。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沈韫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破旧车马店的土炕上,一个穿着沾满血污的棉袍,一个穿着磨破了的羊皮袄,脸上有泪,有笑,有血痂,有冻疮。他们笑着,像两个傻子。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摸他们的脸。
沈韫握着萧牧的手,感觉那只手不再是凉的,是暖的,暖得像一团火,从她的指尖一直烧到她的心口。她握紧了他的手,他回握了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萧牧,”沈韫说,“我们走吧。”
“去哪?”
“京城。翻案。回家。”
萧牧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把羊皮袄穿上,把布鞋蹬上。沈韫也站起来,把袖子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那张打印着“沈韫”的纸。都在。
两个人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枣红马和黑马站在院子里,低头啃着地上露出来的干草。枣红马看见沈韫,打了声响鼻,像是在说“你终于出来了”。
沈韫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饼,塞进它嘴里。枣红马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蹭了蹭她的手。
“走了。”沈韫说。
她翻身上马,萧牧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出了车马店的门,上了官道,朝东边驰去。身后,车马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慢走,慢走”。
沈韫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前方是京城,是战场,是真相,是家。她不是一个人走。萧牧在她左边,黑马在她左边,刀在她左边,十五年的等待在她左边。
她夹紧马肚子,枣红马跑得更快了。两匹马,两个人,在晨光中,在雪原上,在通往京城的路上,越跑越远,越跑越快,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