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一个上午,沈韫才终于有余力去消化萧牧昨晚说的那些话。不,不是萧牧——是林昭。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饼,嚼到嘴里发酸,还是没有嚼出别的味道来。林昭,江城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和她同校同级同院,她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不知道他住哪栋宿舍楼,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会趴在桌上睡着,不知道他怎么就比自己早了十五年。
这些问题像一群麻雀,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地吵,吵得她头疼。
萧牧走在她左边,黑马的步伐很稳,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不再那种失血过多的惨白了,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右臂上的布条换了新的,是她今早出发前重新缠的,缠得很紧,没有渗血。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韫知道不一样了——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冰化了,水也不流了,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湖,湖底有一个人,是她。
“萧牧。”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你要等的人就是我?”
萧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你叫我萧校尉的时候。”
沈韫愣了一下。她叫他萧校尉,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驿亭?山神庙?淮河渡口?她想不起来了。但萧牧记得。他记得她第一次叫他“萧校尉”时的语气、表情、眼神,他记得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她问。
“因为顾缨不会那么叫我。顾缨会叫我‘萧大人’,或者‘萧将军’,或者什么都不叫。只有你会叫我‘萧校尉’。”萧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林昭也不会那么叫我。但你是沈韫。沈韫会。”
沈韫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穿越的?告诉你我等了你十五年?告诉你我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护着你,怕你死了?”萧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沈韫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压了十五年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你会信吗?一个刚穿越过来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的人,一个在流放路上连命都保不住的人——你跟她说‘我等了你十五年’,她会怎么想?”
沈韫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如果他在驿亭就告诉她这一切,她不会信。她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骗子,或者秦鹤亭派来套她话的人。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信任是在风雪中、在刀光下、在每一个生死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用了两千多里路,用了一次又一次的挡刀、引开追兵、深夜等待,才让她相信了他。然后他才敢说出真相。
“萧牧,”沈韫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忍了。”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慢了下来。沈韫拉了拉缰绳,让它保持速度。路两边的景色从雪原变成了田野,田野里堆着一些收割后剩下的庄稼秸秆,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截截金黄色的杆子。远处有一个村庄,村庄的上空飘着炊烟,是有人在做饭。沈韫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块泡软了的饼。
“萧牧,前面能吃饭吗?”
萧牧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
“前面有个镇子,叫柳河镇。镇上有客栈,有饭馆。但可能有秦鹤亭的人。”
沈韫想了想,说:“我们不去镇里。在镇外找个地方,吃点干粮,喝点水,继续走。”
萧牧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在一个避风的山坳里停下来。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朝路,风吹不进来,阳光倒是照进来了,暖洋洋的。沈韫从马上跳下来,把枣红马拴在一棵枯树上,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和水壶。萧牧也下来了,把黑马拴在枣红马旁边,两匹马低头啃地上露出来的干草,偶尔打一下响鼻,像是在聊天。
沈韫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牧。萧牧接过去,没有吃,放在一边,先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她。沈韫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但她已经习惯了。
“萧牧,”她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你穿越之前,认识我吗?”
萧牧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回避,是那种“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的认真。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要等我?”
萧牧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那张打印着“沈韫,永安十五年冬,凉州”的纸。他把纸展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阳光照在纸上,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这张纸,是我穿越的时候从钱包里掉出来的。”萧牧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当时在图书馆,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条河边的草地上,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谁的衣服,手里攥着这张纸。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沈韫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穿越的时候,也是在图书馆,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在刑部大牢里,满鼻子霉味,满口铁锈味,脑子里塞满了原主的记忆和情绪,差点被冲垮。她至少有原主的记忆,知道自己是顾缨,知道顾家被抄了,知道自己在流放路上。但萧牧什么都没有,没有原主的记忆,没有身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十三岁孩子的身体。
“后来呢?”沈韫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在河边躺了一天一夜。我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这是阴间,以为这张纸是阎王爷发给我的号牌。我不敢动,不敢走,不敢看。我就躺在那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沈韫的眼睛红了。
“第二天,有人来了。一个老头,打柴的。他看见我躺在河边,以为我死了,踢了我一脚。我动了,他吓了一跳,问我‘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躺在这里’。我说我不知道。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他问我‘你爹是谁’。我说我不知道。”
萧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沈韫注意到他握着饼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头把我带回了家,给我吃了一碗面。面是荞麦面的,黑的,涩的,但很香。我吃了三大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老头看着我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忘了,吃饭没忘’。我说‘吃饭忘不了,忘了就死了’。”
沈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躺在河边的草地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和一个他不知道的日期。他等了十五年,等到了那个名字,等到了那个日期,等到了她。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头收留了我。他姓萧,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山里的木屋。他说‘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跟我姓吧,姓萧。名字你自己起,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选了‘牧’?”
“牧是放羊的意思。老头是放羊的,我跟他放了三年羊。”萧牧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怀念。
沈韫想起萧牧之前说的——“我是萧牧,萧家的萧,牧羊的牧。”她以为“萧”是萧家的萧,以为“牧”是萧家嫡长子的名字。原来都不是。“萧”是一个打柴老头子的姓,“牧”是他放了三年羊的牧。他用了十五年,把这个名字从一个放羊娃的名字,变成了一个让秦鹤亭都忌惮的名字。
“那个老头呢?”沈韫问。
“死了。永安四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出去找走丢的羊,冻死在山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抱着那只羊,羊还活着,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