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伸出手,握住了萧牧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她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她。
“萧牧,”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萧牧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泪痕,有冻疮,有裂口,有疲惫,有倔强,有不甘。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我知道。我等了你十五年,不是白等的。”
沈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她握着萧牧的手,他回握着她。两个人坐在雪地上,面前放着一张打印着宋体字的纸,身后拴着两匹低头吃草的马,头顶是一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萧牧,”沈韫说,“你说你是法学院大三的,你记得你是哪一年穿越的吗?”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
沈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是二零二四年十二月穿越的,也是大三,也是法学院。他们可能是同一天穿越的,只是他比她早了十五年——不,不是早了十五年,是他们穿越到了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时间点。他到了永安元年,她到了永安十五年。中间的十五年,他在这里等她。
“你记得你是哪一天吗?”沈韫的声音在发抖。
“十二月十七号。”
沈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是十二月十七号穿越的。同一天,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学院,同一个年级。他们可能在同一间自习室里,他坐在前排,她坐在后排;他抬起头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书;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们没有说过话,没有交换过名字,甚至没有对视过一眼。但他们同时穿越了,他到了十五年前,她到了十五年后。他在雪地里等了她十五年,她在他等了十五年之后终于来了。
“萧牧,”沈韫说,“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吗?”
萧牧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亮,是那种“我一直记得”的亮。
“记得。兰州拉面,大碗八块,小碗七块,加肉加五块。”
沈韫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常吃哪种?”
“大碗,不加肉。”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时间。他们是彼此的故乡,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认识“林昭”和“沈韫”的人。
“萧牧,”沈韫擦干眼泪,站起来,“我们走吧。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镇子。”
萧牧也站了起来,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塞进怀里。沈韫把干饼和水壶收好,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萧牧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山坳,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光线从金黄变成了银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沈韫眯着眼睛,用手遮在眉骨上方,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她不再怕了,因为萧牧在她左边,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要去同一个方向。
“萧牧,”沈韫说,“到了京城,翻完了案,你打算做什么?”
萧牧想了想,说:“回凉州。”
“回凉州做什么?”
“放羊。”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你放了三年羊还没放够?”
“没有。那只羊还在山里等我。”
沈韫知道他说的是那只被老头抱着的、在老头发动时还活着的羊。那不是一只羊,是他和老头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他要回去找那只羊,也许它已经死了,也许它还活着,也许它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要回去,因为那是他的家。
“好,”沈韫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萧牧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冻疮还在,裂口还在,疲惫还在,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还要经商吗?”萧牧说。
“那是路引上写的。我又不是真的商人。”
“那你是什么?”
沈韫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萧牧嘴角上扬的话:“我是沈韫。沈是沈蘅的沈,韫是韫玉而藏的韫。把玉藏在石头里,不张扬,不示人。但玉就是玉,石头包不住。”
萧牧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骑着马,在官道上并排走着。马蹄踩在冻土上,笃笃笃笃,像心跳。两匹马两个人心跳的节奏不一样,但走着走着,就合在了一起。笃、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沈韫不急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有足够的力气,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有足够的勇气,因为萧牧在她左边。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萧牧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萧牧,”她说。
“嗯。”
“谢谢你等我。”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她的手很小,很丑,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