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言清一个人打车到了地方。
他爸妈本来说要来接他，被他拒绝了。从机场打车过来一个多小时的事，没必要折腾。他爸在电话里说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车拐进一片海景度假区，停在一排独栋别墅前面。他爸这次手笔大，直接租了三栋挨着的独栋，大伯一家住一栋，小叔一家住一栋，表姑一家和他们家住一栋，二十号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白墙灰顶，带院子带泳池，院门口种着一排椰子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言清拖着行李箱推开院门，他爸正站在泳池边上打电话，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对，到了到了，晚上过来吃饭啊，海鲜我都订好了！”
他妈从客厅里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瘦了瘦了，在那边肯定没好好吃饭。你房间在二楼，最大那间，你爸专门给你留的。”
言清把行李拎上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推开窗海风带着咸味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他还没坐稳，楼下就炸了锅。大伯一家从隔壁过来串门了，紧接着是小叔一家，然后表姑一家拖着三个小孩浩浩荡荡地从另一栋杀过来。二十号人全聚在他们这栋的客厅里，小孩绕着泳池跑，大人分房间、搬行李、互相寒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晚上一大家子人在他们这栋的院子里吃海鲜。他爸提前订了两大箱，龙虾、石斑、海胆、花蟹，摆满了长桌。大人们开了一排啤酒，小孩们举着果汁满院子跑，他表姑追在后面喊别掉泳池里。
言清端了个盘子坐在角落的躺椅上，安安静静地剥虾。他表姐坐过来，往他盘子里放了只螃蟹腿：“你吃这么少，长身体的时候呢。”
“够了，谢谢姐。”
“你这孩子，”表姐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家这群人，哪个不是大嗓门，就你一个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随谁。”
坐对面的小婶听见了，扯着嗓子插了一句：“就是，咱们老言家祖传的大嗓门，怎么出了个这么斯文的小伙子！你看看你堂弟——”
她旁边的小儿子正在跟一只螃蟹腿搏斗，脸上沾着酱汁，抬头冲言清嘿嘿一笑，继续埋头啃。言清礼貌地弯了弯嘴角，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里开了两桌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吆喝声，他妈坐庄，手气好得连胡了三把，笑声穿透了别墅的墙。小孩们霸占了电视打游戏，音量开得整栋楼都在震。言清坐了一会儿，被吵得头疼，趁他妈摸牌的功夫溜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就是沙滩。晚上的海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浪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把人字拖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还带着白天的余温，细细软软地往脚趾缝里钻。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一亮，消息通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
群里赵小匡正在直播他写代码翻车的全过程，发了一连串截图，配文全是“大佬救我”和“我不活了”。老杨和阿坤前两天从滑雪场回来了，这会儿正窝在阿坤家的温泉酒店里泡汤，拍了张两个脑袋浮在水面上的合照，热气把镜头糊得雾蒙蒙的。三个人扯了快两百条，中间夹杂着许河的吐槽，说赵小匡的技术也就那回事，说老杨的脸在雾气里看着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往上翻还有更多。许河自己单独给他发了五条消息。
许河：到了没
许河：【图片】我爸又在饭局上夸我，我脸都要笑僵了
许河：三亚怎么样，热不热
许河：你在干嘛
许河：？？？又消失了是吧
言清打开相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没有月亮，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渔火晃着几点碎光。又对着沙滩拍了一张，沙子细白细白的，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浅金色。把两张照片发到群里，又给许河单独发了一份。
言清：【图片】
言清：【图片】
言清：到了，刚才在吃饭。
许河秒回：你终于活了！
许河：这别墅不错啊，泳池够大的
言清：你怎么知道是别墅。
许河：你照片里拍到了啊，院子和泳池的边，我又不瞎
言清：我爸租的。
许河：我家在三亚也有套房子，回头借给你住
言清：不用。
许河：你又不用
许河：三亚好玩吗，你出去逛了没有
言清：没怎么逛，太吵了。
许河：多少人啊
言清：快二十个。
许河：那是挺吵的。你现在在哪，怎么这么安静
言清：海边，一个人。
许河：大晚上的一个人跑海边？拍张自拍给我看看，确认你还活着
言清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光线很暗，只有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脸上，模模糊糊的，背景是黑漆漆的海。发过去，许河回了一串哈哈哈。
许河：你这拍的什么，跟鬼片似的
许河：不过三亚的晚上是真舒服，风吹着不冷
言清：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许河：初中吧，被我爸拖去参加一个商会，无聊死了。晚上我一个人溜到海边，跟现在你一样
许河：不过当时没人跟我发消息
言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海浪又涌上来一层，离他的脚只差一点点。他把脚往后缩了缩，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言清：现在有了。
许河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许河：嗯。
大年三十那天，三栋别墅从早上开始就炸了锅。他妈带着一群婶婶表姑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南方的年菜讲究多，白切鸡、芋头扣肉、酿豆腐，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他爸在院子里支了个烧烤架，跟大伯小叔几个人围着烤海鲜，油烟味和笑声一起往天上飘。小孩们满院子疯跑，泳池里下饺子似的扑腾了一下午。
言清被分配了一个任务——看着堂弟别让他往泳池里扔鞭炮。他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堂弟蹲在旁边老老实实地剥橘子，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估计是觉得这个堂哥话太少，有点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