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年沉默着垂眼,纸上公式写得杂乱无章,恰如他此刻久久无法平复的内心。
文知雅狼狈地离开许家小院,抱着课本往知青点走。她不想让人瞧见自己脆弱的模样,一路埋着头,谁知一不小心跟人迎面撞到一起。
对方也没料到她这般莽撞,被撞得踉跄了一下,肩上扛着的锄头险些脱手。文知雅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是站不稳,往后一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疼。
文知雅愣愣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人。
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他皮肤晒得黝黑,五官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看就是地道的庄稼汉,那股硬朗粗粝的劲儿和知青点那些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钱金宝被撞得莫名其妙,低头一看,一个姑娘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一下子就慌了。
“同志,你没事吧?”他连忙撂下锄头,蹲下来,想伸手扶她,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我没看清路,对不住对不住。”
文知雅认出他了。支书家的老二,大队的拖拉机手,人人都说是个老好人。
她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没事,”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刚起到一半,身子一晃,又坐了回去,眉头皱起来,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好像……脚崴了。”
钱金宝脸色一下就白了。
“崴了?”他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蹲在原地,不敢碰她,又觉得自己把人撞成这样,不碰说不过去,“哪只脚?严不严重?我……我送你去卫生室?”
文知雅抿了抿嘴,声音软绵绵的:“不用去卫生室,应该就是扭了一下。”
她说着又试着起身,这次总算站稳,可脚一沾地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本能地抓住了钱金宝的胳膊。
钱金宝浑身一僵。
她的手指细白,搭在他黝黑粗糙的小臂上,像雪花落在了黄土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对不起,”文知雅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着他,慌忙松开手,脸颊微微泛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钱金宝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局促地挠着头,“你脚疼就别硬撑了,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文知雅犹豫了一下:“知青点。”
“那我送你。”钱金宝弯腰把锄头捡起来,扛在肩上,又看了看她,“你能走吗?”
文知雅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在强忍疼痛。
钱金宝看不下去了。
“要不……我背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睛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文知雅垂下眼,轻轻点了下头:“麻烦你了。”
钱金宝把锄头换到左手,在她面前蹲下来。
文知雅趴到他背上,双手虚搭在他肩头,既不敢搂太紧,也不敢靠太近。
钱金宝慢慢起身,晃了晃便稳住身形。背上多了一个人,对他来说却轻得没什么分量,步子依旧稳当轻快。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有点紧张。
“文知雅。”
钱金宝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挺好听的。”
文知雅没再说话,趴在他背上,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又黑又硬,脖子晒得黑红,汗珠顺着发际线往下滑。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傻大个,被她随便演了两下就信以为真,还主动要背她,跟他妹妹一样傻气。
“你是支书家的二儿子吧?”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嗯,”钱金宝点头,“你认得我?”
“见过几次,”文知雅轻声道,“你是大队的拖拉机手,好多人都知道你,是大队唯一会开车的人。”
钱金宝憨憨一笑:“开拖拉机的,不算啥。”
文知雅没再说话。他后背的肌肉随着步伐一张一弛,硬邦邦的,让人莫名感到安稳。
两人拐进村道时,路边有人瞧见了。
“哟,金宝,这是咋了?”
钱金宝连忙解释:“我撞了人家姑娘,她脚崴了,我送她回知青点。”
那人看了看钱金宝,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文知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一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多,目光也越来越复杂。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大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钱金宝浑然不觉,只专心看着路,生怕踩到石子颠着背上的人。
文知雅把那些目光尽收眼底,非但不避,反而心里隐隐觉得满意。支书家的儿子背着她回知青点,这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队。
到了知青点门口,钱金宝蹲下身,让她慢慢下来。
“到了。”
文知雅从他背上下来,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悬空,扶着门框,对他笑了笑:“谢谢你,钱同志。”
“没事没事,”钱金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的脚还疼吗……要不要我去卫生室给你拿点药?”
“不用了,我自己歇歇就好。”文知雅说着,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钱金宝连连摆手,“是我撞的你,应该的。”
文知雅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钱金宝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又站了一会儿,才扛着锄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老远,胳膊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痒痒的,麻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挠了挠,又放下,扛着锄头大步往家走。
钱小满正坐在院子里搓苞谷,见钱金宝红着脸回来,像是喝了酒,随口问了一句:“哥,你脸咋这么红?”
钱金宝把锄头放下,闷声道:“晒的。”
钱小满翻了个白眼,太阳都快落山了,撒谎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钱金宝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终究按捺不住,凑过来问:“小满,你认识一个叫文知雅的知青吗?”
钱小满手里的玉米棒子掉了。
她盯着她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哥,你咋认识她的?”
“刚才回来路上我把她撞了,她脚崴了,我送她回去。”钱金宝说得云淡风轻,脸颊却烫得厉害。
钱小满看他一脸荡漾的样子,想让他别做梦了,人家城里来的知青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上他这个糙汉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忍心打击哥哥。
梦里文知雅最后嫁给了知青,留在了大队,现在她撞上的是自己二哥……
钱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手里光秃秃的玉米芯,发了半天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