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杏花是午后过来的。
她怀里抱着两本课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都是钱小满以前用过的。钱小满说这些书放着也是落灰,她想看随时来拿。李杏花家里别说课外书,连衣服都是捡剩下的,更别说读书了。
两个人坐在钱小满屋里的炕上,一人靠一边墙。午后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钱小满拿了个东西压住。
李杏花一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模样,完全看不进去。
钱小满斜眼瞥她:“你今天咋回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抿了抿嘴,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满,上回我跟你提了一嘴许医生的事,你还记得不?就是他为啥来咱们这儿的。之前我只听了半句,这回我特意找我姑姑问清楚了。”
钱小满翻书的手一顿,立马盘腿坐直,催促李杏花:“你快说说。”
屋里就她们俩,她还是下意识压着嗓子,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姑姑说,许医生以前在医院是外科主治医师,本事特别大。有一回他从首都探亲回来,刚出火车站,碰见一个人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的。”
“许医生哪里看得下去?当场就蹲下去给人急救,好歹把人救醒了。他怕那人后续再出状况,还特意留了地址,让家属赶紧送医院好好检查。”
钱小满听着,眉头一点点皱紧。
“后来呢?”
“后来那人去医院一查,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得开刀。家属不讲理,一口咬定是许医生在火车站乱治病给治坏的,说他没在医院里看病就是滥用医术,天天堵在县医院门口闹,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整个门诊都没法正常看病。”
李杏花说得义愤填膺:“你说这人咋这么不讲理呢?人家好心好意救你,你不感恩就算了,还讹上了。”
钱小满的手指头在墙皮上抠来抠去。
“医院那边呢?”她气冲冲地追问。
“我姑姑说,医院想压都压不住,许医生为了不让医院为难自己主动提了下乡。许医生走的时候,好多人都舍不得他,可没办法,那家属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李杏花说完,看了一眼钱小满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满,你没事吧?”
钱小满盯着凉席上的纹路,她能想象许柏年毫不犹豫救人的样子,也能想象他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的模样。
他怎么就那么软?被人这么欺负,连句狠话都不会说?
钱小满从床上跳下去,穿好鞋子,“杏花,你先看书,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去外面透透气。”
钱小满出了院门,一路越走越快,到了村道上,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跑到卫生室门口,门开着,许柏年正在整理药柜里的瓶瓶罐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是她,微微点头:“来了?”
钱小满站在门口,喘着气,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望着他。
许柏年放下手里的药瓶,轻声问:“怎么了?跑这么急。”
她来的时候想了一大堆话,可到了他面前,迎上他那张淡然的脸,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倏地意识到,她有什么资格说他呢?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压根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许柏年,”钱小满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我知道你为啥来乡下了。”
许柏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药瓶放回柜子里。
“谁跟你说的?”
“杏花她姑姑在县医院,是她告诉我的。”
许柏年关上柜门,坐回桌前,翻起病历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都过去了。”
钱小满走到他面前,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许柏年,你就不生气吗?那是救人,又不是你的错,你怎么不辩解?怎么就这么白白受委屈?”
许柏年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的脸颊气得鼓起来,倒像是受委屈的是她自己。
他语气平静,问她:“生气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钱小满抬高音量,“你又不是软柿子,凭啥让人随便捏?你好心救人,他们不谢你就算了,还讹你,还把你逼到乡下来,你就这么算了?”
许柏年定定注视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下乡,不是因为怕他们。一是为了医院清静,二是我觉得乡下确实需要医生。城里少我一个不少,乡下多我一个,或许就不一样。”
钱小满呆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没办法”“只能认了”之类的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不是认命,他是主动选了另一条路。
“那你不委屈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柏年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委屈过,后来想通了。在哪当医生,都是当医生。”
钱小满见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你辛苦了”。但她不敢,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头动了动,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许柏年,你是个好人。”
许柏年抬起头,目光凝凝地望着她。
“你是个好医生。”她又认真说了一遍,生怕他没听见。
许柏年睫毛颤了颤,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钱小满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我本来就会说话,是你平时不听。”
许柏年嘴角弯了弯,转瞬即逝。
钱小满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已心里好受多了,才开口:“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望向他:“许柏年,你要是以后再被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许柏年无奈地勾了下唇角:“告诉你干什么?”
“我去帮你骂回去。”钱小满说得理直气壮,“我骂人可厉害了。”
许柏年打量她满脸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了些,但很快又收住了。
“好。”
钱小满走了。
许柏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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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满没料到,自己刚为许柏年的经历揪心不已,家里又出了事。
她哥钱金宝,最近特别不对劲。
她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喂鸡,而是对着镜子刷牙。以前他一年到头也刷不了几回牙,顶多拿盐水漱漱口。现在倒好,一天刷两回,早上刷,晚上从地里回来还刷。
不光刷牙,他还开始认真洗脸了。不是那种拿湿毛巾随便抹一把就完事的洗法,是正儿八经打上胰子,搓出泡沫,连脖子都仔细搓一遍。
钱小满在厨房门口撞见她哥对着水缸当镜子臭美,忍不住好奇:“哥,你相对象了?”
钱金宝脸一红,含糊道:“别瞎说。”
她嫌弃得不行:“那你天天拾掇自己干啥?一点也不像个大老爷们。”
钱金宝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把头发用水捋顺,穿上压箱底的白衬衫,出门了。
钱小满跟出去,发现她哥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开了:钱金宝在追求省城来的文知青。有人看见他给文知雅送饭,有人看见他帮文知雅挑水,还有人看见他对文知青一脸殷勤。
钱小满彻底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她堵在她哥屋门口,把人拦了下来。
“哥,你是不是喜欢文知雅?”
钱金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你咋知道的?”
“全大队都知道了!”钱小满急了,“哥,你俩不合适。她是省城来的知青,一心要考大学、要回城,怎么可能留在乡下跟你过日子?”
钱金宝满不在乎:“她要考大学,我就供她考。她要回城,我就跟她去城里。这有啥不合适的?”
钱小满一时语塞,真想看看她哥脑袋里装的都是啥!
“你跟她去城里?你去城里能干啥?会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