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开拖拉机啊,到哪儿不能干活?”
钱小满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劝他:“哥,她跟你不是一路人。人家文知雅是讲究人,喜欢干净体面的、能跟她聊到一块儿的人,你觉得你跟她哪里合适?”
这话像是点醒了钱金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几年前的白衬衫早已不贴身,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钱小满以为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看见她哥蹲在院子里刷鞋,凌乱的头发推成了寸头、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换了身合体的干净衣裳,精神得像换了个人。
“哥,你干啥去?”
“去找文知青。”钱金宝头也没回。
钱小满傻眼了。
钱金宝说到做到。
他每天收工后先回家洗把脸,换上干净衣服,再去知青点找文知雅。有时候带两个玉米馍,有时候带一把野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去看看她有什么活要帮忙。
文知雅起初只是客气地拒绝,后来发现这人是实心眼,不图她的回报,慢慢适应了钱金宝的存在。
文知雅在知青点被一个女干部盯着,那人姓赵,是队里派来管知青的,对文知雅格外苛刻,总是挑她的刺。自从钱金宝隔三差五来找她,赵干部的嘴脸变了不少。不是对文知雅变好了,而是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她了。毕竟支书家的儿子天天过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文知雅的工作量也少了一些,赵干部把原来她干的几项重活分给了别人,说是“照顾知青”,其实就是看钱金宝的面子。
文知雅心里清楚,嘴上不说,但对钱金宝的态度好很多,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话。
钱金宝只当是自己的真心打动了她,越发殷勤。
钱小满觉得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她哥绝对不能和文知雅在一起,不然以后肯定要受伤。文知雅有目标有主见,不可能甘心嫁给农民。
她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文知雅未来的丈夫叫陈强,赶紧撮合他们赶紧在一起。这样她哥死了心,文知雅也有了归宿,两全其美。
她找了个借口去知青点送东西,四处打听陈强。很快就在知青点的院子里认出了他。不得不说,这小子长得人模人样,个子中等,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站在一群知青里格外惹眼。
难怪文知雅能看上他,长得确实不错。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陈强搭话,就看见一个女知青笑着拍了拍陈强的肩膀,递给他一封信。陈强也对她笑,接过信,随手塞进口袋。
她没在意,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另一个女知青端着水从他身边过,故意溅他几滴,两人嬉笑打闹得毫无顾忌。
钱小满眉心拧在一起。
她在知青点待了小半天,看得清清楚楚,来找陈强的女知青至少有四五个。这个送信、那个送吃的、还有一个直接进屋坐在他床上跟他聊天。
他对谁都笑,对谁都温和,不主动,不拒绝,不清不楚。
钱小满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这种人能托付终身吗?她要是把文知雅往他身边推,到底是撮合还是害人?
可是转念一想,万一文知雅就喜欢这种类型呢?梦里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自己要是横插一杠,坏了人家的姻缘,是不是多管闲事?
钱小满纠结了一路,也没想出个结果。
周末,许柏年来给振国、振兴补课。
钱小满坐在一旁陪着,削铅笔、端茶水,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陈强的样子。
“小满。”许柏年叫她。
“啊?”她猛地回过神。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许柏年把用完的草稿纸叠好给她,“不够了。”
钱小满抽出几张新的给他,下意识嘀咕:“没什么,我就是在想知青点的陈强。”
她只说了个名字,还没往下说,就发现许柏年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强怎么了?”他声音比刚刚冷淡了些。
钱小满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知青点的陈强啊,长得挺好看,你不认识吗?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许柏年没开口,等着她下文。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她单手支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许柏年眼里,却变了味道。
许柏年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眼神沉了些,明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你问他做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钱小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许柏年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笔讲课,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话少了很多,语气也冷淡得近乎生硬。
振国做完题抬头:“许老师,我做得对不对?”
许柏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振国看向小姨,又看了看许柏年,总觉得气氛怪怪的,可是他们没吵架啊。
钱小满坐立不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许柏年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偷偷瞥向许柏年,他睫毛垂得很低,薄唇紧抿,下颌线微微绷着,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医生,”她试探着叫他,“你生气了?”
“没有。”许柏年头也没抬。
钱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我跟你说个秘密,”她故意凑近,“陈强那个人吧,我发现他跟好几个女知青都不清不楚的,我感觉文知雅也对他有点意思,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许柏年抬起头,眼神疑惑。
“你问陈强,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钱小满眨巴着眼睛,“你以为我找他干嘛?”
许柏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被人戳中了心事,仓促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
钱小满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想逗他两句,又怕把他惹急了,只能忍着笑,低头假装看振兴的本子。
振兴抬起头,天真无邪地问:“小姨,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钱小满伸手把振兴的脑袋按回去:“写你的作业。”
钱小满纠结了两天,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文知雅。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脚时不时晃两下。炕桌上摊着一把刚炒好的瓜子,她随手抓一颗塞进嘴里,嗑一颗想一会儿,再嗑一颗,再想一会儿。
炕桌上的瓜子皮越堆越高,她还是没想到好主意。
告诉文知雅吧,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挑事,为了亲哥哥的人生大事,故意破坏别人的姻缘?不告诉吧,万一文知雅真对陈强有意思,被他蒙骗了,自己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虽说她不喜欢文知雅,但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往火坑里跳。
正烦着,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小满同志在家吗?”
钱小满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文知雅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钱小满赶紧下床出去。
“你咋来了?”她站在屋门口,有点不自在。
文知雅笑了笑,把布兜递过来:“我自己晒的干菜。”
“进来坐吧。”钱小满让开门口。
文知雅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不大,炕上铺着凉席,炕桌上摊着一把瓜子,旁边还有一堆瓜子皮。
钱小满把瓜子皮扫到一边,让她随便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张炕桌。
“你找我有事?”钱小满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文知雅低着头,她想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得斟酌。不能说得太直白,也不能说得太含蓄。太直了像此地无银,太含蓄又怕钱小满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