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批复下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准”字,盖在最后一页。
陆沉把自己锁在实验室,屏幕上是逆向虹吸路径的全息模拟图,幽蓝的光线在黑暗里无声流转。他用目光一寸寸犁过每一个数据节点,反复验算。
结果一遍遍弹出来,都是同一行结论:可执行。代价:志愿者存在感日损耗0.3%,预计十年后降至临界值以下。
“临界值。”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遍。那是个分水岭。意味着他的记忆会开始出现细小的沙漏,先是无关紧要的沙粒漏走,然后可能是某个合作者的名字,再然后,是具体的面容。最后,才是那个他此刻宁愿用一切去锚定的名字。
他关掉模拟界面,房间骤然暗下。摸索着拿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下眼。林可可的号码他没存,但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精准地划过那十一个数字。他打字:新方案已通过。明早九点,第一次治疗。每周三次。你母亲那边,会有专人衔接。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还未落,回复就弹了出来:好的,谢谢陆博士。
和两年前一样,和上周一样。字距、标点、语气,分毫不差。陆沉盯着这行字,忽然看清了一件事:她不是敷衍。她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格式里。对他,对这个掌控着母亲生死线的人,她不敢僭越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界限。怕多余,怕冒犯,怕任何一点越轨的动静,都会震碎此刻摇摇欲坠的平衡。
他放下手机,重新点亮屏幕,调出方案的最终页。在“志愿者已就位”那行字下方,光标闪烁片刻,他敲入一行新的备注:损耗不计入项目成本。由志愿者自行承担。
周四上午,九点整。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可可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旧卫衣,袖子依旧长得吞没半截手掌,但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昨晚大概又是在病房陪护椅上将就了一夜。她怀里抱着个东西——不是以往那个用得边角磨损的饭盒,是个崭新的深蓝色保温袋。拉链头上,挂着一只手工编的毛线小兔子,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早饭。”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袋递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像怕被拒绝,“小米粥。我早上熬多了。不是特意给你带的,是顺便。”
陆沉的视线落在那只毛线兔子上。手工粗糙,配色幼稚,大概是哪个心善的小护士编了送她解闷的。她把它仔细挂在了这里,带着一种不愿声张的、笨拙的珍重。
“谢谢。”他接过。保温袋入手是温的,隔着布料能感到一点妥帖的热度。他没打开,但知道里面一定是稠粥。上次在病房外,他听见她低声对母亲说:“今天熬得稠,你好咽些。”
治疗开始。林可可坐上仪器椅,闭上眼。姿势和上次一样标准,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这一次,她紧绷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缝隙。陆沉默默站到操作台旁,看着屏幕上代表两人的两条频率线缓缓浮现、靠近、最终重叠。同步率显示:96.1%。比上次高了0.4%。是他的频率在向她靠拢,还是她的身体,在无声地接纳这份外来的、陌生的共振?
虹吸逆转程序启动的刹那,陆沉感到一阵极细微的眩晕。不是头痛,也非体寒,是一种更内在的、难以名状的“被抽取感”——仿佛灵魂深处某个不可见的水位,悄无声息地,下降了一毫米。他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指尖传来比平日更清晰的凉意。
十分钟,治疗结束。蜂鸣器轻响。林可可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寻到他。陆沉已调出她实时的生命曲线图,放大最新一段,用光标点着其中一段趋于平缓的波段:“看这里,比上次稳定。你母亲上午的初步评估数据也传过来了——今天,她主动叫对你的名字,两次。上周是零次。”
林可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微弱的、却顽强起伏的曲线,看了很久。然后,她飞快地抬手,用卫衣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站起身,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那我先去看妈妈。”
她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却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忽然轻声问:“陆博士,你的手是不是比从前凉了?”
陆沉垂眼,看向自己自然垂落的手。指尖确实泛着些微凉意,但握力无碍。他没料到她会记得,更没料到她会在意。他们之间仅有的一次、称得上“触碰”的交集,是两年前递笔签同意书时,指尖那不足一秒的、冰冷的轻擦。他记得她的凉。原来,她也记得他的温度。
“室温低。”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恒温系统设定的问题。”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门合上,实验室重归寂静。陆沉走到桌边,打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袋。拉链上的毛线兔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那只长耳朵软软地耷拉着。拧开盖子,米香混着极淡的红枣甜味飘出。粥熬得浓稠,里面沉着几颗去核的红枣,每一颗都被细心地对半切开。她大概是从哪里听来“红枣补血”的偏方,便深信不疑地加了进去,笨拙地,想补上那她根本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损耗”。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味很淡,几乎被米香盖过,是那种不肯加太多糖的、克制的甜。和两年前他在病房外偶然听到的,她哄母亲喝粥时描述的“稠稠的,有点甜”,一模一样。他慢慢喝完,把保温袋放在一旁,没有去洗——实验室只有冰冷的去离子水,他怕冲不散那股固执地留在内壁的、极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