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命敛下心思,抬眼,半掩殿门之后,立着一道身影。
地上光转,殿门大开,逆光涌入,送来一道鹤立修影,犹似风中逆竹。
王命眼睛无意识睁大,连呼吸都暂停,只听见耳边心跳声加速跳动,一下一下应和着他的紧张。
这个场景,他好似见过千万次,旧峰梦中,屋内街上,一幕幕重叠一块,令王命分不清虚实远近。
他只知道,他好像太久没有见过了。
王命发现自己眼眶竟泛着湿意,他抬手触碰,摸到一点温热。
他迟愣想着,好像是……泪。
他这是……在哭?
他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光线渐渐淡下,浮光掠去,王命眉头转瞬皱紧。
来者覆盖鬼面,遮去容颜。
血齿铜牙,修罗恶鬼。
唯有那双眼睛带着怜悯心疼,却是让王命不敢对视。
王命小心翼翼避开对方视线:“既是来了,便请坐。”
燕却寒落座他示意位置,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就像他们现在关系。
燕却寒一时之间,竟断定不下王命到底失忆没有。
若是有,怎么会对着他流泪,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这一路看着青云直上,却不知要吃多少茬苦,受多少茬累……是他们本该一起承担的。
两人都不言语,殿内一时寂静,只剩博山炉燃烟缓缓。
“听闻藏阳魔君美名远扬,如今远道而来,却以面具示人。”王命目光一转,“是因我招待不周?”
燕却寒对上他目光:“那……你想见我吗?”
王命隐约感觉对方所问不止如此,可是他并不明白另一层意思到底指什么。
他装作不知:“魔界人人都说藏阳魔尊生得一张玉面,我自然也好奇。”
“好。”
“我摘给你看。”
燕却寒指尖落在面具两端,
缓缓摘下面具,修罗鬼面却藏谪仙容颜。
低眸不视凡尘,淡泊无痕。睫毛轻颤,眼瞳抬起,竟多了点温柔。
王命嘴巴下意识张动:“师兄……”
话音未落,王命脑中无声轰然,那些灰色暗淡记忆像落入染池,一下鲜亮起来——
他为外人欺负时,站在他身前的背影;他下山历练之时,相伴他身侧共渡难关的身影;他生病卧榻之时,在他床前来来回回的人影……都是眼前之人。
也是眼前之人——
一夜醉酒,无影无踪,只有他一直困在那一场细雨。
王命正要上前抓住对方,倒不料脑袋忽痛,那些记忆顿时散作一片空白。
可王命挽留不住。
只要一细思此事,他脑袋便剧痛,恰是有人拿着锯子对着他细丝一顿磋磨,一去一回,杂乱耳鸣。
他抓空的手直直向下倒去!
——却落入另一人手中。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稳稳承托住。
那成了王命的救命稻草,被他攥出红痕。
“师兄……”王命眼前一阵发黑,竟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是他还是想质问,“当初你为何突然离开?为何……”
为何丢下我?
“当初是……”燕却寒的声音只响了几声便全部沦为尖锐耳鸣。
哔——
王命得不到真正答案而他脑海中记忆也在褪去,如潮落一般,卷走王命好不容易想起的那点可怜回忆。
他等了不知多少春秋才见上这么一次……
他不要忘记!
他下意识攥紧手上东西强撑,抵抗记忆侵蚀,可手紧了手却触及根骨分明的手掌。
王命松开了手,正要抽出,却撞上一阵阻力。
——抽不动。
“阿临,”那玉质朗声带了祈求,甚至染上哭意,“忘吧,阿临全都忘了吧,这次我来找你……”
王命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泛着沁人清香,他紧皱眉头不自觉松开些许。
骗子。
王命眉头又复皱,他不会再相信师兄的任何一句话。
当初无缘无故离开,如今也要重演这把戏吗?
王命呼吸急促,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他不能忘!
他绝对不能忘。
他……不能……忘……
王命就这么抱着这丝念头沉入黑暗之中,归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