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兼,才是这个尘世强加于他的东西。
思至此,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正如同他的心没有一时是不抽痛的,他以往的绝大部分痛苦都来源于贺殊途,他也曾怨恨过,不知这一切究竟为何要发生于此,不知这一切的发生究竟有何用意,不知天帝究竟想要他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去做怎样的事才能称得上“为他所用”。
十六岁,他们在骤山的一处山洞中遇见,高手过招,剑气打伤了贺殊途,从此结缘。
十七岁,震灵台上为其辩解的说辞,地道里紧握的手,还有贺殊途的每一滴泪。
十八岁,有了一个雨冲不淡的吻。
少年贺殊途爱用眼泪博同情,在得势后便露出些暴戾凶狠的样子。
少年宋霁璟爱用冷漠的性子掩盖一切,从不轻易落泪。
缘已至此,他怨不了谁。清风堂遭屠后,二人之间的缘就该断了,是宋霁璟伸出手,推开了玄北王府的厚重、冰冷的府门。
是他强行改变了因果,参与其中,成了因果中不可剔除的一环。
既如此,宋霁璟现在不能确定这份因果是否也在自己身上同样出现,他本是不信命的,可现在全然不同了,秉持了几近二十年的信念此刻轰然崩塌。
如果没有因果回环,也许他不会练成凛春寒,或许师父不会死,也许他现在仍在江南的宋府里苟活。
宋霁璟不知自己能否体面地接受这骨感的事实,他觉得可笑,眼前恍惚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一手扶在黑墙上,微低着头,唇线紧抿。黑玉将他的手衬得骨白,淡紫色血管盘桓着筋骨,不堪一折的细腕抖着,直到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贺殊途的神像,几乎想要抬手摸一摸那眉眼。
出了始元殿,宋霁璟没有再面见天帝,而是沉着心低着头,走得飞快,直到九孔门前才抬起头,看着天上悬着的那轮清月,在心中长叹一声。
贺殊途一定会寻过来,或许也不会放过骅南,和放走自己的解柏。
不过现在,他只想找一个地方,放一放他那颗久久不能平息的心。
两日后,璟王府院外,叩门声如雷贯耳,骅南闻声一抖,抄起剑就喊:“何人喧哗!”
门外人听见了骅南的声音,叩门声弱下去,但始终没有停止,骅南心一沉,跑去开门。
“没有人……?”
目光下移,看见一小孩,一挑眉。
“小孩?”
那小孩一横眉,朝他大喊:“傻子!你家大人遭难啦!”
骅南站在原地,花了好些时间理解他这句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已被牵起往门外拽去!
这方向是,敬宁院。
这日卯时,宋霁璟垂着眼,拖着发沉的步子从将军府的侧门走出,沿着宽阔寂静的大道,走向敬宁院的方向。
贺殊途走后,将军府就空了,空无一人,所以即便是宋霁璟在里面待了两天也未曾有人发觉。在将军府,宋霁璟只是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木椅里,安静地看着院里栽着的常青树,看着他天,然后不知不觉地睡去,直到天亮,也没敢靠近贺殊途曾住过的那间房的厢门。
只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没什么值得叹息,没什么值得忧伤。
不远处惊起一声马嘶。
蓦然抬头,见跨坐马上一身黑甲的贺殊途,正歪着头笑眯眯地,居高临下正看着自己,眼底漆黑一片,神情冰冷可怖。
周身流火,贺殊途身下的那匹玄马血灌瞳仁,蹄踏在像是被他征服的土地上一样,和他的主人一样,倨傲,狂悖。
宋霁璟与他对视,身子一僵,宛若被什么控住般扼住喉颈,屏着气,迟钝着向后退了半步。
贺殊途的目光紧咬着他不肯放过,下巴微微抬起,好整以暇地放声:“卿卿跑得好远,找得夫君好辛苦。”
恐惧铺天盖地席卷着他,混沌了他的眼前,宋霁璟忽觉腰上一紧,好像被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于是宋霁璟空着眼眶低头一看,一句响亮的童声忽然撞进了耳中。
“三严大人!”
这个扎着一个短辫子的小孩,是昭儿。
他们初秋曾在天净院见过,那时候昭儿还是个爱哭鼻子爱别扭的小孩,现在已经长高了很多。
前面坐在马上的、要抓走自己的,是她的师哥,她现在抱住的,是曾杀过她手足父母的人。
宋霁璟呼吸一窒:“昭儿…你怎么?”
“三严大人莫怕…”昭儿动了动胳膊,将脸藏在宋霁璟腰后,不敢看贺殊途那恐怖的样子,“…骅将军很快就到了!”
贺殊途翻身下马,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大步走去,宋霁璟下意识将昭儿护在身后,用宽大的袍袖挡住她。丢了凛时剑,宋霁璟就是丢了大半条命,现在他想着,用他吊着仅剩的半条命,赤手空拳,放手一搏。
肩头被他强硬摁住,那力度就要捏碎他的肩骨一样。
宋霁璟出声:“贺殊途…别碰她。”
贺殊途沉着眼,抬脚猛地往他身后一踹,结实地踹到了昭儿的身上,猛地跌出去三步远,倒在地上了。但贺殊途显然是没想就此放过这个孩子,他眼神冰冷,微微勾唇,沉声:“徐徇。”
宋霁璟出声要拦,那双扣在肩上的手边越是发紧。
一个人形迅速出现在二人身边,低着头回应:“在,主上。”
贺殊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把她带下去,魂飞魄散。”
宋霁璟瞬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殊途冷漠的脸,他紧抓住贺殊途的胳膊,喉头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跪下了。
“放过他们……我同你回去。”
他低着头跪在贺殊途脚边,抬手拽着贺殊途的一点袍角,眼底一片猩红,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
声音颤抖,字字恳切。
“放过他们……”
“我同你回去。”
可以把我锁在院子里不见日光,可以把我养成笼里的一只承欢的雀,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暗室里不燃一盏暗灯。
贺殊途垂眸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宋霁璟起伏明显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眼睫不再颤抖,才大发慈悲开口应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