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璟走得很缓,落在神像上的目光发虚,手不自知地摩挲在神像的下缘。
始元殿,是整个仙界灵气最丰盈的地界,但宋霁璟的心仍是悬在半空,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心。
走过了两三个神像,他才有意识地看清了神像的脸。
第四金仙,留风,他只在天坤金殿见过一次,是个总爱冷脸的老古板,脸侧带着一条很长的柳叶疤,他说,这是风过留痕。
第五金仙,庆文,神算子。
第六金仙,乌相南。
第七金仙,山无崖。
第八金仙,方烊。
宋霁璟鼻子发酸,下意识咬牙,朝向那些陌生的面容,都是他在禁境用命和解烛换回来的人。
当初他不屑偷生,打着寻找泷草的幌子不顾极净阻拦擅自破境,缠斗数日最后险些死在解烛手里。
似乎,命运是条既定的线,顺着这条线,宋霁璟破了境,吊着一条残命带回了四位金仙的神识。
他们本是被解烛认定为孽枝的四位金仙。
孽枝……
这个在记忆中变得极其久远的词语,再次被提起。
第二次破境,是贺殊途托着他出来的,那时宋霁璟高烧昏迷,对着中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神识是怎样被送入始元殿的,也不知道贺殊途究竟做了什么能在一夜间登了淳武天仙的位子。
步子迟钝得迈开,再向前,直直掠过了那些陌生的面孔,向前看向了朔长月,轻叹一声,笑了。
莲香顺着梅花窗飘进来,盈在宋霁璟周身,他抬手轻扇了一下,目光盯着自己常年握剑的手,眸光炯炯,他盯着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他转身,微微回顾,看见朔长月的神像上,多了一滴泪。
开口:“长月兄,好久不见。”
一句很简单的寒暄,竟让那滴泪竟干了。
宋霁璟看着朔长月,想必他也定是不会回答了,于是沉默片刻,他想起和朔长月喝得烂醉的那天夜里了,忽就笑了。
再抬眼,一身青衣的朔长月翘着腿坐在神像前,一手搭在膝上,眼睛弯弯地笑看着宋霁璟:“前日刚听闻宋兄于燕北迟迟未归,今日便宋兄有空到访始元殿。”
未等宋霁璟反应过来,朔长月便轻轻一挥手向他告别,瞬间消失。
宋霁璟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落泪呢?
他在朔长月的神像前站了很久,想将自己与朔长月的这次见面与天帝口中的“解脱”联系到一起去。明明夜风很凉,但他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
他想到了什么呢?
朔长月是任平川寻回的,与自己而言,他与朔长月的交集也只有那夜的互诉“衷情“与那几壶火辣辣的酒。
然后他喝了个烂醉,不清不楚地被贺殊途捉了回去。
解脱。
宋霁璟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在方才的四位金仙那,是有禁境,解烛,孽根,还有贺殊途。
错觉般,宋霁璟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向腰间伸手去摸,却没能摸到凛时剑柄的冰冷触感,也没能摸到清风铃。
那个错觉般的想法在脑子里炸了个小火花,驱动着宋霁璟走向整个始元殿的最东边的高墙边。
这堵墙是墨玉砌的,及肩高的墙上,落着垂天的云色帷幕。
一座玉砌神像,隔着薄薄的帷幕,眉眼约隐约现。
他们相对而立,相视无言。
宋霁璟慢慢走向那堵墙,迟疑着向前伸手,从东到西,宋霁璟走了千步,最后停在了这堵墙下,隔着很远,他便开始打量这堵墙周身的一切。
神像窟与神像窟之间,大概隔着五步远的路,这之间相隔的墙上光秃秃的,若是日光反照,便足以透过这堵近似透明的宽墙看清两尊神像的侧容。
而这堵由墨玉砌成的墙,与那些作为神像窟间隔的白墙完全不同,宽度却与神像窟的墙极度相同,它突兀地出现在始元殿,不作间隔。
天帝的心思无人能懂,这堵墙出现于此,怕是天帝别有用,这是一个特别的神像窟墙。
宋霁璟缓缓走向这堵墙,伸出手,作状掀开那相隔的帷幕,青葱似的手指穿过如水的帷幕,他的心抽痛着,总觉着有种不同寻常的意味,脑袋里有那么几秒的空白——
直到那层帷幕淡去,那莲花座上高坐的神像完全清晰。
瞬间,目光崩动如弦。
只一眼,宋霁璟便认出了这是何人,在此之前在他心中疯狂翻腾的异样的猜想如洪水般颓然奔流而出。
他站在原地,心中却已是天崩地裂,轰然不绝。
随后的情感不是愤恨,也不是愕然,只是平静,平静地看着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悲催,一切痛苦,忽然就觉得好像一切都说的通,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甚至最后还会不自禁得发笑一声。
没有一步是走错了路,没有一次是落错了子。
命运似水,且无情,且无声。
意识回归,宋霁璟看清了神像下沿的刻字,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仰头向天,看着纵横星斗,很近很近,最后平静地呼出这口气。
十六仙,贺殊途,居天赦星。
下缘刻着小字。
赐字:玄清。
他静默着,立在神像前,忽然就想起来在莲池中重重叠叠上百遍的荒唐梦,又想到了天帝的那番话。
神木入土,造化弄人。
是青鸟将那颗种子埋进了尸骨中,让他长成了一棵神木。那不是一颗寻常的种子,它是在昆仑的冰雪中封存了万年得以保全的种子,应是开天辟地时从天上遗落下来的一颗星,漂泊万年,待冰雪消融,青鸟发现了它。
于是它便搭上了一叶孤舟,随青鸟将它带去任何一方土壤。
造化弄人。宋霁璟顺着眼,在心中的惊涛骇浪中平静地细想着这一切:贺殊途,他与他缘分太深,初次见面,他还惊讶与他的名字,殊途二字,怎会有这样的异字作为名字,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父母?可如今他明白了,殊途,乃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