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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躺在云海楼的屋顶上晒太阳。

昌合城的日光不似小竹峰那样清冷，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带着市井烟火气。她枕着手臂，半眯着眼，看着天上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听着楼下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团。

热闹得很。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从流波山回来，已经三日了。

那夜过后，张小凡身上的秘密被当着正魔两道几乎所有人的面掀了个干净。天音寺的大梵般若，魔教至宝噬血珠，一样比一样扎眼，一样比一样要命。

正道众人当场便炸了锅。

天音寺的人尤其激动，若不是法相一直从中周旋，几位和尚怕是能当场把张小凡从青云门手里要过去。

毕竟天音寺至高心法，突然出现在一个青云弟子身上，这事放在哪一派都不可能轻轻揭过。

而噬血珠的出现，更让局面雪上加霜。

那可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邪物，凶名赫赫，沾着无数血债。张小凡一边是天音寺真法，一边是魔道邪珠，偏偏又是青云门弟子，这三样撞在一起，简直比魔教妖人直接打上门还麻烦。

好在当时主事的是苍松道人。

他脸色冷得能结冰，一句“此乃青云门内之事”，硬生生把大半质问压了回去。

可天音寺终究挡不掉。

苍松只得承诺，青云门定会给天音寺一个交代，此事才暂时按下。

回到昌合城后，他们原本该立刻启程回青云，可张小凡一直昏迷不醒。他是整件事的中心，又不能丢下不管，于是众人只好暂住云海楼，等他醒来再一同回山。

这一等，就是三日。

叶景又打了个呵欠。

一点都不好玩。

她才不承认，自己是因为看不得陆雪琪为张小凡担心，才躲到屋顶上来的。

陆雪琪已经不再躲她了。

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们仍旧能同行，仍旧能说话，仍旧能一起应付师门事务。陆雪琪待她看似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可那一夜雨中的事，陆雪琪从未提过。

不提，就是答案。

叶景再迟钝，也不会不懂。

小师姐把那一吻、那句喜欢，全部放进沉默里。她不责怪，不追问，也没有斥她远离。

可她也没有回应。

两人之间，除了同门再无其他。

叶景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归知道，可就算认命，也得给她点时间准备吧。

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落到后巷，拍了拍衣袖，慢悠悠走出云海楼。

昌合城人来人往，街上熙熙攘攘。她随便挑了一条街走着，心里正乱，脚步便更没目的。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苍老却急切的声音。

“啊呀，这位姑娘，你乌云盖顶，印堂发黑，眉间隐有死气，大事不妙啊！”

叶景脚步一顿。

她缓缓转头。

只见身旁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面容清癯，衣袍半旧不新，偏偏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若只看第一眼，倒像是个得道高人。

老头身边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手里捧着一串冰糖葫芦，正吃得津津有味。

叶景本就心情不佳，一听这晦气话，眉梢顿时一挑，嗤笑道：“老先生，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

老头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如此不接话。

不过行走江湖多年，脸皮自然厚得很。他立刻捋了捋胡须，正色道：“姑娘何出此言？老夫行走天下，观星望气，批命断运，上知天文，下知地——”

话还没说完，老头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一把拽住旁边的小女孩，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半点仙风道骨都没剩。

叶景站在原地，眼角抽了一下。

“……什么毛病？”

骗钱骗到一半，良心发现了？

还是说这老头终于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不过她马上就知道为何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叶景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转身，果然看见一身水绿衣衫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少女眉目清丽，眼波灵动，只是此刻脸上少了从前那点明亮笑意，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她身后立着一个黑衣蒙面女子，身形幽静，气息深沉。

“我还以为这老头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却不想是碧瑶小姐你啊。”叶景转身，冷笑道：“不知碧瑶小姐光天化日之下拦住我一个小小的青云弟子，有何贵干啊？难不成看我一个人落单，是想收拾我么？”

碧瑶没有理会她话里的刺。

她走上前来，低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跟我来。”

说完，她竟直接拉住叶景的手腕，拽着她往旁边僻静巷子里走。

叶景被她拉得一愣。

碧瑶刚拉着人走，一个摊位边，那老头那小丫头小心翼翼的把头伸出来，此二人正是把张小凡骗的差点连裤子都不剩的周一仙和小环。看到碧瑶拉着叶景走掉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碰上冤家了。”小环悄声道，说着横了周一仙一眼，道：“还不都是爷爷你，走到哪里，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些被你骗过的人，想来天下间最冤枉的，大概就是我了。”

周一仙白了小环一眼：“你懂什么？我是看那女子眉目间隐含凶煞之气，明明是短命之相，却偏偏有莫大气运，这不是想好好忽悠……不，指点指点，顺便骗点钱吗？”

这回轮到小环白他一眼。

“碧瑶小姐，你就这么在大街上拦住我，万一被我师门的人看到了怎么办？就算你想知道张师弟的事情，可好歹为我想想啊。”扯开碧瑶拉着她的手，叶景翻了个白眼。

碧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巷中安静，外头人声隔了一堵墙，突然远了许多。

碧瑶看了她片刻，开口便问：“张小凡怎么样了？”

叶景嗤笑一声：“我说碧瑶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我是青云弟子，你是魔教妖女，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你说出同门的消息？”

她心情正不爽着呢，结果碧瑶还要提到张小凡这个名字，心胸狭隘如她，怎么可能给碧瑶好脸色？

碧瑶脸色微微一白。

幽姬站在后方，静静看着叶景，眸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动。

碧瑶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回嘴，只低声道：“你们会怎么处置他？”

“我又不是掌门，上哪知道去！”叶景皱了皱眉，一瞄到碧瑶眼中的那丝担忧和苦涩，怔了怔，却是轻轻叹口气。

算了算了，自己心情不好何必发泄到别人身上呢？这个女子其实和她一样，不过都是为情所困。

区别只是张小凡也对她有心，而自己纯粹就是求而不得罢了。

“碧瑶小姐。”她声音淡了下来，“你我正魔有别，私下见面终究不妥。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往巷口走。

碧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却没有追。

叶景走过幽姬身侧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