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愤怒，也像是失望。

还有一点极深的、说不清的委屈。

“叶景。”她声音发紧：“你也要拦我？”

叶景握紧羲阳：“我是青云弟子，岂容魔教妖人在我师门放肆！”

叶景满脸怒意，今日青云遭此大难，她已经被气的憋了一肚子火了。现在还能有耐心和碧瑶好说好商量让她赶紧放下张小凡赶紧滚，已经是看在她因为穿越者对碧瑶的微末同情的份上了。

碧瑶脸色微微一白。

她当然知道叶景是青云弟子。

她一直都知道。

可滴血洞里那些日子，那人给她喂药，替她输真气，一边嫌弃一边守着她；她从噩梦里醒来，哭得狼狈不堪，也是这个人用最讨厌的语气，把她从那片地底黑暗里硬生生骂醒。

那时她总觉得，这个人和别的正道弟子有点不一样。

她嘴毒，懒散，别扭，脾气也坏。

可她看人时，有时候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厌恶。

碧瑶甚至一度以为，叶景至少会懂她一点。

可此刻，叶景一句“我是青云弟子”，便把所有东西都划开了。

青云是青云。

鬼王宗是鬼王宗。

她碧瑶，依旧只是魔教妖女。

碧瑶胸口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却硬生生发热：“叶景，你明知道小凡留在青云只有死路一条！为何还要拦我！连你也要害他吗？”

“死路一条？”叶景嗤笑，十分怀疑碧瑶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天音寺欠他草庙村三百多条人命，欠他一生清白。大梵般若和噬血珠皆非他主动求来。大竹峰养他多年，田师叔和苏师叔不会弃他，掌门师伯也不至于不问前因后果便杀他。”

她盯着碧瑶，声音越来越沉。

“他最坏的结果，是失去这根法宝，受些责罚，往后仍是青云门弟子。可若今日跟你走，他就再也回不了青云。”

张小凡身子微微一颤。

叶景声音冷了下去：“你口口声声为他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在青云山长大，大竹峰是他的家。你带他走，便是亲手斩断他的归路。”

碧瑶怔怔看着她。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心里。

她当然想过。

可她不敢赌。

她不相信正道，不相信这些所谓前辈高人，也不相信这座玉清殿里高高在上的审判。

她只知道，张小凡跪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抛下。

她只知道，她不能看着他死。

碧瑶低声道：“现在已经晚了。”

叶景皱眉：“什么？”

碧瑶抬眼，眼神慢慢沉下来。

“我来了。鬼王宗来了。所有人都看见我站在他身边。”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凉得厉害。

“从这一刻起，他们还会相信张小凡和魔教毫无牵扯吗？他在正道眼中就已经和我有了牵扯，他已经百口莫辩，无法回头。还不如与我去鬼王宗，总能保得性命。”

叶景脸色微变。

陆雪琪眸中寒意更盛：“魔教妖女！”

碧瑶没有理她，只看着叶景。

“你说得都很有道理。”她声音很轻，“可你说得太晚了。”

叶景皱眉，确实，本来碧瑶若是不出现，她有的是办法替张小凡开脱，但现在拜这个任性的鬼王宗大小姐所赐，这些还未来得及实施的方法全都作废了，而一旁的陆雪琪听了碧瑶的话，俏脸冰寒，带着怒意：“魔教妖女，妄想！”

碧瑶看也不看陆雪琪，只是看着叶景。

叶景也是脸色一沉：“不论如何，张师弟今日就算是死在青云，我也绝不会让他入你鬼王宗！”

张小凡身怀佛道无上法诀，更是修习天书，一旦入了鬼王宗，再有鬼王悉心栽培，以他心中恨意，对正道来说，绝对是祸非福！

而且，她又岂能看着小师姐整整十年都在思念中度过？

十年之后相见，鬼厉却又在她和碧瑶之间摇摆不定……绝对不行！

叶景继续道：“滴血洞里，你分过干粮给我们，我念你那一点恩情。今日我可以不杀你，但你不能带走张小凡。”

她的一字一句，句句如刀割一般刻在碧瑶的心上。

“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们这些正道之人了。”

这句话落下，碧瑶终于落了泪。

无声无息间，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落在脸颊上，很快被她抬手擦去。

叶景怔住：“你哭什么？”

碧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叶景。

她忽然想起滴血洞里的水声，想起那个人嫌弃地把湿布递过来，想起那句“你爹穷，不是你爹不爱你”，想起自己哭得狼狈，被气得想打人，却又莫名觉得心口轻了些。

她原本以为那些东西可以留下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叶景今日站在她面前，手持羲阳，字字清楚地告诉她：到此为止。

碧瑶忽然觉得可笑。

她明明早该知道的。

这个人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小师姐。

她救过自己，也骂醒过自己，可那与喜欢无关。

甚至连怜惜，都很有限。

在叶景心里，陆雪琪才是最要紧的。

青云门才是她的归处。

自己只是一个不该靠近的魔教妖女。

碧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经被她强行压下。

“好。”

她低声道。

叶景微微一愣。

碧瑶却忽然抬头，看向她身旁的陆雪琪。

陆雪琪持剑而立，白衣如雪，眉眼冷清。即使经历连番大战，依旧如一抹不可染尘的霜色。

碧瑶看了她片刻，心底有一点细小而尖锐的疼。

不是因为陆雪琪挡她。

而是因为叶景只要站在陆雪琪身边，便连眼神都不一样。

那种笨拙、欢喜、小心翼翼、愿意把命都交出去的模样，碧瑶见过太多次。

她忽然不想再看。

叶景也没有再耽搁，走到张小凡面前，伸手要扣住他的肩。

“张师弟，先随我回去。”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张小凡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张小凡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狰狞与痛苦，几乎已经看不出半点清明。

叶景心头一惊。

下一瞬，张小凡唇边竟扯出一抹恶鬼般的笑。

他举起烧火棍，狠狠击向叶景胸口！

叶景本就没有对张小凡设防，此刻距离又近，避之不及。

“砰！”

沉闷一声。

烧火棍重重击中她胸口。

叶景脸色骤白，鲜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碎半截残柱，滚落在满地碎石之间。

“小师妹！”

陆雪琪脸色大变，声音几乎失了往日所有冷静。天琊蓝光暴起，她一步冲向叶景。

碧瑶也僵在原地。

她看着叶景口吐鲜血，看着那人一身青衣染红，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尽数碎裂。

她想冲过去。

可脚下像被钉住。

张小凡握着烧火棍，眼底红光越来越盛。

玉清殿外，魔教与正道的厮杀声再次逼近。

而叶景躺在碎石之中，胸口剧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听见陆雪琪在叫她。

那声音很近，又好像隔了很远。

叶景努力睁眼，视线模糊里，只看见一道白衣向她扑来。

她想笑一下。

小师姐……

你又肯叫我了啊。

可转瞬，她的意识已经被无边血色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