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1

听到身后破空之声，那道水碧色的身影转过身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无数美丽花朵在青天之下，仿佛一同舒展花瓣，衬着她绝世容颜，骄傲盛开。

花海之中，她便是最亮丽清艳的那一抹颜色。

叶景眼睛微微一亮。

好看。

这死泽虽然鬼地方一样，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只是下一刻，那水碧色女子看见她，脸上神情猛地变了。

那双明亮眼眸先是骤然紧缩，随即像有什么压了整整十年的东西终于冲破禁锢，激动、欢喜、不敢置信，一点一点从眼底漫出来，最后几乎溢满整张脸。

“你……”碧瑶声音发颤，像哭又像笑，死死盯着她，“你还活着？”

叶景：“……”

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又来？

这死泽里的人都什么毛病，见面第一句话都盼着她死一死？

陆雪琪站在她身侧，看向碧瑶，眼底警惕骤然凝起。

碧瑶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陆雪琪。

她只看着叶景。

那目光太重，重得像要把叶景从头到脚确认一遍，又像怕一眨眼，眼前人便会重新消散。

叶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头那点惊艳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冷淡：“姑娘，盯够了吗？”

碧瑶眼眶微红，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语气里的不耐，只低声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叶景沉默片刻。

“挺好的。”她答得干脆，又挑眉补了一句：“你谁啊？”

碧瑶脸色一白。

叶景却已经侧过身，看看陆雪琪，又看看碧瑶，最后又看回陆雪琪，一脸无语：“她的表情和你之前看到我的时候真像啊。”

她顿了顿，语气更古怪，“都一副我欠了你们钱的样子？”

陆雪琪看了她一眼。

她听得出叶景语气里的烦躁，也看得出她是真的不记得。

“她叫碧瑶。”

“碧瑶？”叶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鬼王宗的玉公子？”

她重新看向碧瑶，眼神一下子冷了几分。

“魔教的人啊。”

碧瑶眼底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碧瑶嘴唇动了动，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叶景看她时，没有旧日不耐里的熟稔，没有那种一边嫌弃一边仍旧会伸手把人从黑暗里拽出来的别扭。

只有陌生。

还有戒备。

“你忘了我？”碧瑶轻声问。

叶景眉梢一挑，好像听到个逗人的笑话：“我谁都不记得，你很特别吗？”

碧瑶眼里的欢喜像被风吹灭了一瞬，指尖慢慢收紧。

她看着叶景，声音低了下去：“难怪……你替我用出痴情咒，三魂七魄离体，能复生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没有损伤……”

叶景脸上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闭嘴！少提这事儿！！”

替魔教妖人用痴情咒，听着就怪恶心的。

碧瑶的脸色一下子没了血色。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嘶吼，那声音来自他们脚下迷雾深处，似乎还很遥远，听着像是什么野兽的吼叫一般。

片刻之后，三人同时感觉到，脚下这株真正的参天大树，突然从树干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在场三人同时脸色微变，这株奇树大到匪夷所思，比起普通山脉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要说是震动此树，便是想着去撼动它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三人都是何等人物，这脚下动静岂能瞒得过她们，分明是脚下迷雾之中，突然有了极大变故，也不知有什么巨大之力，竟然能震动此树。

而这变化，多半便和这天帝宝库有关。

就在此时，来路方向忽然有数道破空声迅速逼近。

一人在前，四人在后，转眼便飞到了附近。

叶景循声望去。

前头那女子身着鹅黄衣裳，眉目含媚，风情柔婉，正是合欢派金瓶儿。

而后头追来的四人，一个眉目清秀，一个宝相庄严，一个白衣俊朗，一个持剑冷峻。

叶景只认识金瓶儿。

其余四个，她一个都不认得。

可那四个人，显然都认得她。

法相停住脚步，神情骤然凝重。

曾书书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白日鬼影。

林惊羽握着斩龙剑的手猛地一紧。

张小凡更是怔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叶景身上，连呼吸都像忘了。

场中一瞬安静。

金瓶儿妙目一扫，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却一眼看出局面微妙。

她脚下轻轻一转，极自然地移到碧瑶身侧。

至于叶景……

金瓶儿看了眼她身旁执着天琊、神色冷淡的陆雪琪，十分识趣地没有过去。

那位陆师姐看人的眼神，简直像谁敢靠近叶景一步，她就能立刻拔剑。

金瓶儿可不想这时候去触霉头。

碧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张小凡。

“叶师姐……”

他的声音干涩，像从胸口硬挤出来。

“你、你没死？”

叶景额角跳了一下。

嚯！又来一个。

【你是谁】【你还活着】【你没死】……

她今日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慢慢看向张小凡。

这个少年看起来面容普通，神情却激动得厉害，眼中还有难以遮掩的愧疚与悲痛。

可叶景此刻只觉得头疼。

她忍不住问：“我活着碍你眼了？”

张小凡一愣：“不，不是，我……”

“闭嘴吧。”叶景冷冷道，“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送你去死一死。”

“噗——”曾书书差点喷出来，看张小凡噎住的表情，瞬间就确定了，言语上这么不客气，绝对是叶师妹无疑了。

他赶紧上前打圆场，赔笑道：“叶师妹，你别生气，张师弟不是那个意思。十年前，你为了救他和碧瑶，挡在诛仙剑阵前，最后魂飞魄散。我们如今突然看到你，实在是太过震惊。”

叶景：“……”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

又是她早就听吐了的破事儿。

为了救张师弟和碧瑶。

挡诛仙剑阵。

魂飞魄散。

叶景觉得这故事比死泽里的毒瘴还毒，直接毒得她想在十年前的自己挡那什么诛仙剑之前，就把那个人掐死！

她看向曾书书，眉眼慢慢沉下来：“这位师兄，我知道我十年前脑子有病，但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太没眼色了。”

曾书书一怔：“我是曾书书啊，叶师妹，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认识我？”

叶景理直气壮：“你算老几啊，我必须认识你？”

曾书书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其他几人神色也变了。

张小凡看着她，眼里那点激动渐渐变成更深的愧疚。

“叶师姐，当年你救我和碧瑶，我这十年心中一直感激，也一直愧疚。今日见你还活着，我……”

话未说完，赤芒骤起。

一道剑气擦着张小凡侧脸飞过，轰然斩在他身后的藤蔓花墙之上。

花枝断裂，碎叶飞溅。

张小凡脸色一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68-2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

陆雪琪抬眸看了张小凡一眼，眼神清冷，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再说下去。

叶景手中羲阳赤芒未散，脸上那点懒散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她冷冷看着张小凡。

“我不是说了，这件烂事儿别再提了吗？”

张小凡嘴唇动了动：“叶师姐，我……”

“闭嘴。”

叶景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心口一沉。

张小凡怔住，讷讷闭了口。

叶景站在天帝宝库前，赤色剑光映着她的眉眼，原本俊秀清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锋利与不耐。

“我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抬手，指向张小凡。

“一个青云的。”

又指向碧瑶。

“一个魔教的。”

碧瑶眼睫微微一颤，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叶景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也不关心。”

她目光重新落回张小凡身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但这十年，全江湖都在说我为了你挡诛仙剑。你知道被说成什么丑角了吗！都说你一个青云弟子和魔教妖女爱的死去活来，我求你不得，最后以身殉情，成全你们的惊世爱恋……啊不行了，光说都想吐了。”

叶景说到这里，脸色都青了，像是多说一个字就能当场吐出来。

张小凡脸色瞬间惨白。

曾书书张了张嘴，却没敢开口。

法相低垂眼帘，神色复杂。

林惊羽握紧斩龙剑，眉头紧皱，却也明白此刻张小凡最好别再多说一个字。

叶景盯着张小凡：“我已经被恶心够了。”

这句话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寒。

陆雪琪脸色微微变了。

张小凡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掌，眼底的愧疚和痛楚几乎压不住。

可叶景没有半分心软。

她握着羲阳，剑尖微抬，赤色剑芒吞吐不定。

“张小凡，你再说一个字儿。”

她看着他，笑得凶狠又恶劣。

“管你是不是青云弟子，也管我是不是曾经是青云弟子，我是真会宰了你的。”

张小凡喉结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叶景这才点点头，满意道：“这就对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感谢你的。”

张小凡被叶景的变脸速度弄懵了：“……啊？”

叶景笑眯眯的道：“幸好有你在，那些江湖上八卦的杂碎，好歹说我看上的是个正道弟子，而不是魔教妖女啊。”

“还有该死的青云门——”

此话一出，陆雪琪、林惊羽、曾书书、张小凡几人脸色全变了。

曾书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林惊羽更是下意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

连法相都抬起眼来，目光微震。

青云门。

这三个字从叶景口中说出来，原本该是同门归处，该是师承根基，该是她曾经以性命护住的山门。

可此刻，她说得冷淡，甚至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

结果叶景下一句已经气势汹汹地砸了下来。

“我都死了！”

她抬手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死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听起来多惨烈，多英勇，多该给我立碑写传！”

众人：“……啊？”

叶景越说越气，羲阳剑在她身侧跟着嗡嗡作响，仿佛也在替主人鸣不平。

“结果呢？结果我死了十年，外头传成什么了？”

她一手指向张小凡，一手指向碧瑶，脸色绿得像刚吞了一把苍蝇。

“说我为了你们两个情深似海、爱恨纠缠、求而不得、以身殉情？”

叶景说到这里，差点被自己恶心得倒退一步。

“我真是谢谢这该死的世道了！我活着的时候没谈上恋爱，死了以后倒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曾书书忍了又忍，嘴角几次压下去，又几次差点扬起来。

法相低眉垂眼，默念佛号，只是神色也有几分微妙。

张小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当场在这树枝上寻个缝钻进去。

碧瑶眼眶还红着，偏偏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怔在原地，一时连伤心都接不上了。

金瓶儿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抬袖遮住唇角，眼波里满是笑意。

叶景看着他们，痛心疾首。

“一个青云门弟子，一个鬼王宗大小姐，一个正道，一个魔教，你们两个自己故事够麻烦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拽进去？”

她顿了顿，气得抬手按住胸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江湖传闻里变成你们这段爱情里最惨的那个冤种？”

金瓶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碧瑶瞪了她一眼。

金瓶儿立刻抬袖遮唇，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叶景抬眼扫过他们，目光最后落在张小凡身上。

“我听说，你同村三百余口人命，乃天音寺普智所害？”

张小凡脸色一白。

叶景继续道：“而你年少无知，还认了那人为师，对吗？”

张小凡身子微微一晃，唇色一瞬间失了血。

林惊羽脸色沉了下去，下意识踏前半步：“叶师妹……”

“我说错了吗？”叶景冷冷打断他。

林惊羽顿住。

叶景看着张小凡，眼神毫无温度。

“身世孤苦，满门血仇，天音寺欠你三百多条人命。若那一日，你再死在诛仙剑下，天下人会如何看青云门？”

曾书书嘴角微微一抽，已经隐约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叶景已经替江湖群众开口了。

“哦，青云门收留孤儿十年，养大之后发现事情麻烦，反手一剑送走。”

她摇摇头，啧了一声，露出森森白牙。

“好听吗？”

青云几人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叶景越说越理直气壮。

“所以我挡诛仙剑，那当然是为了青云门名声啊！”

她一脸“这不是很明显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