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天下正道之首,脸面不要了吗?天音寺刚爆出屠村旧案,张小凡要是当场死了,青云门第二天就能被说成杀人灭口。”
她指着自己。
“我!叶景!昔日小竹峰弟子!如此聪慧机敏,临危之际挺身而出,以一身性命保住青云门名声!”
“此等壮举,多么感天动地!难道不该载入门中旧册,叫后来弟子好好敬仰?”
曾书书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确实挺感天动地,应该记上一笔。”
叶景斜眼看他:“你闭嘴。”
曾书书立刻闭嘴。
叶景又转向张小凡和碧瑶,满脸生无可恋。
“结果十年后呢?没人说我顾全大局,没人说我英勇护门,没人说我死得壮烈。”
她深吸一口气。
“全在说我爱你一个男子爱得死去活来。”
场中一静。
张小凡头更低了。
碧瑶神色也有些僵。
陆雪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一动。
叶景语气越发沉痛。
“我都死了,青云门竟连我身后清名都护不住……呵呵。”
林惊羽:“……”
曾书书:“……”
张小凡:“……”
陆雪琪:“……”
她看向几个青云弟子,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
“如此英烈弟子,死后竟叫人编排成这般模样。你们青云门平日不是最重门规清誉吗?怎么到了我这里,便由着外头胡说八道?”
她越想越气,最后冷笑一声。
“垃圾青云门。”
曾书书一口气差点呛住。
“叶师妹,这话……倒也不用说得这么……”
叶景转头:“怎么?说错了?”
曾书书立刻道:“没有没有,您继续。”
叶景哼了一声。
“我还听说,当时玉清殿上,我智计百出,指挥有度,先识破苍松叛变,又救下天音寺数十条人命,还当众痛斥魔教妖人,把他们骂得无话可说。”
她说着说着,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愤愤不平。
“如此少年英才,如此绝代风姿,如此豪气胆识,如此青云门不可多得的门面人物——”
曾书书默默捂住脸。
金瓶儿捂嘴轻笑。
碧瑶原本心头酸涩,此刻也被她这一番自夸弄得怔了一下。
叶景却半点不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认真得很。
“为什么会被传成别人情事里的小丑?”
她眯起眼睛,把在场几个青云门人看了一圈。
“回去之后,劳烦诸位替我问问你们掌教真人。”
几人一怔。
叶景一字一句道:“小竹峰出了这般弟子,是碍着通天峰什么事儿了吗?”
68-3
曾书书:“……”
林惊羽:“……”
张小凡:“……”
陆雪琪沉默看着她,眼底微微一动。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
可偏偏由她说出来,又好像理直气壮得让人无从反驳。
曾书书憋了半晌,终于艰难道:“叶师妹,掌门真人大概……并不知这些传言细处。”
叶景冷笑:“那便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力。”
曾书书心里忽然一凉。
叶景果然继续道:“听说如今青云门日常事务,多由萧逸才代掌?”
还在死泽和法善,燕虹一起对付金瓶儿祸水东引过去的鱼人的萧逸才,无端挨了一剑。
曾书书立刻道:“萧师兄事务繁忙,此事未必……”
“未必什么?”叶景打断他,“我这样一个死得惊天动地的小竹峰弟子,身后名声传成这副模样,他竟毫无察觉?”
曾书书:“……”
叶景眯了眯眼,忽然像想通了什么,语气危险起来。
“当年魔教妖人是不是说过,我也有资格做青云门下一代掌教?”
曾书书心头咯噔一声。
叶景冷笑:“原来如此。”
曾书书大惊:“叶师妹!不是如此!绝非如此!”
叶景:“我还什么都没说。”
曾书书急得额头都快冒汗:“可你那个表情已经说了很多!”
叶景慢悠悠道:“我只是觉得,萧逸才此人,未免太不顾同门情谊。我都死了还这么小心眼?”
曾书书险些眼前一黑。
天音寺的人在,魔教的人也在,叶师妹你少说两句啊!
法相低咳一声,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叶师妹,此事或许只是流言失真,并非青云门有意放任。”
叶景笑眯眯的,意味深长的,说出让法相心惊肉跳的话:“我当时救了天音寺数十条命,也不见这十年间出来给我说句公道话啊。”
法相倒吸一口凉气:“……阿弥陀佛,此事确是天音寺疏漏。”
张小凡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叶师姐,当年之事,是我连累你。”
叶景转头看他。
张小凡身子一僵。
叶景看了他片刻,似乎想骂,又觉得这人脸色实在难看,骂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最后她只是冷哼一声。
“你知道便好。”
张小凡低下头:“我知道。”
叶景道:“那以后若有人再当着你的面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便替我说明白。”
张小凡抬头:“说明白什么?”
叶景一本正经:“说明白我叶景当年英勇护门,不是为你寻死觅活。”
张小凡沉默一瞬,认真道:“好。”
叶景又补了一句:“还有,说你相貌平平,不足以叫我如此。”
张小凡:“……”
曾书书偏过头,装作看四周的花草虫蚁。
林惊羽闭了闭眼。
法相又念了一声佛号。
碧瑶看着叶景,眼中原本还有水光,此刻竟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陆雪琪看着叶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叶景恰好瞥见,心口莫名一跳,立刻别开眼。
“笑什么?”她语气凶巴巴的。
陆雪琪静静看着她:“你说得对。”
叶景愣了一下:“……啊?”
陆雪琪垂眼:“张师弟不足以让你如此。”
张小凡:“……”
陆雪琪看着叶景,唇角那一点极淡笑意终于慢慢敛去。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仍是清冷的,可声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放心。”
叶景一怔。
陆雪琪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待此间事了,我定会禀明师父,也会请掌门师伯下令,澄清当年之事,还你清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景脸上。
“不会再让旁人胡言。”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叶景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本该立刻反驳一句“谁要跟你回小竹峰”,也该冷笑着说青云门的事与她无关,可不知为何,陆雪琪那双眼太静,静得像真的把她方才那些胡搅蛮缠的话都听进去了。
叶景心口莫名一热,又很快别开脸。
“……哼。”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不肯叫人听清。
“早干嘛去了。”
陆雪琪看着她,没有答话。
叶景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没来由,毕竟她也知道,陆雪琪这些年多半未必知道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便索性梗着脖子,装作自己理直气壮得很。
曾书书在旁边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他从前便知道叶师妹嘴上厉害,如今十年不见,倒像是更厉害了些。只不过方才骂青云门时还锋芒毕露,现在被陆师姐一句话按住,竟忽然变成了小声嘀咕。
金瓶儿在旁轻笑:“叶姑娘,若你担心清名受损,我倒可以替你传一传。合欢派在江湖上的消息,也算灵通。”
叶景立刻警惕地看她。
“你?”
金瓶儿笑吟吟道:“自然。”
叶景冷冷道:“那传出去只怕更不像样。”
金瓶儿眨了眨眼:“叶姑娘这话可伤人。”
叶景面无表情:“你们合欢派传出去,明日江湖上便会说,我十年前就想你和双修了。”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曾书书原本还在忍笑,此刻险些一口气呛住,连忙偏过头去,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法相低眉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只是那一句“阿弥陀佛”念得比方才慢了半拍。
张小凡站在一旁,脸色已经从苍白变作尴尬,尴尬之后又不知该露出什么神情,只好低头盯着脚下树枝,仿佛那上头忽然长出了什么惊世文章。
林惊羽眉头微皱,显然不大习惯合欢派这等说话方式,却也知道此刻不好开口。
碧瑶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金瓶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满。偏偏金瓶儿恍若未觉,仍旧笑得温柔妩媚,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寒暄。
陆雪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眼看向金瓶儿。
那一眼极冷。
天琊神剑在她手中微微一震,蓝光自剑鞘边缘泄出半寸,像一线冰冷月华落在花海之上。
金瓶儿唇边笑意稍稍一顿。
她自然不是看不出陆雪琪的意思。
这位青云门的小竹峰弟子,方才面对碧瑶时已然冷得像霜,此刻看她,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锋利。不是大声斥责,也不是当场拔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白衣如雪,天琊低鸣,便叫人觉得再多说半句,下一瞬蓝光便会斩到眼前。
金瓶儿眼波微转,笑得更柔了些:“陆师姐这般看我做什么?我不过随口说笑罢了。”
陆雪琪淡淡道:“不好笑。”
场中安静了一瞬。
叶景原本还在瞪金瓶儿,闻言忍不住侧头看了陆雪琪一眼。
陆雪琪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寻常一句话。
可叶景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立刻转回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点。
真是见鬼。
这位陆师姐到底知不知道,她用那张冷冰冰的脸说这种话,比金瓶儿那种明晃晃的调笑还要要命?
金瓶儿看着二人,眼底笑意更深。
“原来如此。”
叶景眉头一皱:“原来什么?”
金瓶儿笑而不答,只慢悠悠地看向陆雪琪,又看回叶景,眼神暧昧得几乎要把话写在脸上。
叶景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天帝宝库门口和合欢派的人计较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金瓶儿。”
“嗯?”
金瓶儿笑望着她。
叶景握着羲阳的手指收紧,赤色剑芒在剑鞘之中低低一震。
“你再胡说八道,”她一字一顿道,“我就把你从这棵树上扔下去。”
金瓶儿轻轻叹了一声,似委屈,又似含笑:“你当真舍得?”
叶景冷笑:“我可太舍得了。魔教妖人,我十分愿意扒了你们的皮,拿去给阴灵做些人皮外衣。”
金瓶儿:“……”
她终于没再接话。
倒不是怕了叶景这句威胁,而是陆雪琪手中天琊的蓝光,已经又冷了一分。
碧瑶在旁边看着,眼神越发复杂。
她从前便知道叶景满心满眼只有陆雪琪,可真正看着这两人站在一起,看着叶景明明满脸不耐,却仍旧会因为陆雪琪一句话乱了心神,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叶景却懒得再管这些人。
她抬头望向天帝宝库的石门,神色重新冷静下来,羲阳剑赤芒在掌中缓缓燃起。
“叙旧也好,认亲也罢,都到此为止。”
她目光扫过碧瑶、金瓶儿,又扫过张小凡等人,眉眼桀骜,语气冷淡。
“我不记得你们,也没兴趣陪你们哭哭啼啼。不管过去我看上谁,我现在都没兴趣知道。”
“谁要抢天帝宝库,凭本事。”
赤色剑光骤然一亮,花海被热浪压得微微低伏。
叶景站在石门前,赤芒映得她眉眼锋利,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火色长剑。
她朝对面众人一一看去。
“你说你叫曾书书。”
曾书书嘴角一抽。
叶景又看向陆雪琪,目光顿了一瞬,很快移开。
“再加上陆雪琪。”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叶景又看向林惊羽和张小凡。
“还有斩龙剑传人,墨雪剑传人。虽然你们的名字在江湖上没有多响亮,但能手持九天神兵,想必也不是青云门里的废物。”
林惊羽眉头一皱。
张小凡垂眼不语。
“还有天音寺最杰出的弟子,法相,哼,法相大师,有轮回珠。”
法相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却也微微凝了目光。
叶景最后看向碧瑶和金瓶儿。
“再加上两个魔教妖孽。”
碧瑶脸色微白。
金瓶儿却笑了笑:“叶姑娘这话,倒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叶景挑眉:“我和魔教讲什么情面?”
金瓶儿笑意微敛。
叶景手中羲阳剑赤芒更盛,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连眉眼都染上一层不可一世的锋芒。
“你们这些名声响彻江湖的各派年轻俊杰,我这十年大都有耳闻。”
她轻轻笑了一声。
“可在我看来,都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有多少都没区别。”
风从花海之间卷过。
天帝宝库前,赤焰与蓝光交错,正魔众人神色各异。
叶景抬剑,剑尖斜指众人,笑意锋利得近乎狂妄。
“管你们正道魔教。”
“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