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

“轰隆！”

一声巨响，忽然在黑暗之中炸开。

整座天帝宝库都剧烈一震，四壁木纹如活物般扭曲，头顶深处传来沉闷的断裂声。远处，似有凤鸣清啸划破云海，又夹杂着黑水玄蛇暴怒的嘶吼，震得人心口发麻。

叶景脚下一晃。

陆雪琪亦被震得身形不稳。

几乎是本能，叶景伸手一捞，将人揽进怀里。

她原本只是想扶一下，可这一捞太急，力道没收住，自己也被震得往后一仰。下一瞬，她腰身硬生生一拧，把陆雪琪护在身前，自己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咚——”

后脑勺磕在木地上，叶景疼得眼前一黑。

“嘶——”

她刚要骂出声，声音却卡在喉间。

唇上落着一点柔软。

很轻。

很凉。

又像有什么火，轰的一下烧到了她耳根。

叶景整个人僵住。

陆雪琪伏在她身上，乌发垂落，白衣被震乱了几分。她似乎也怔了一瞬，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慢慢垂眸看她。

那双眼清冷如水。

可此刻水面之下，像藏着什么极深极深的东西。

叶景被她看着，心跳乱得不像话。

又来了。

她怎么一对上陆雪琪，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

四周的巨响、震颤、崩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唇离得太近。

近得只要她稍微抬头，就能再碰上。

陆雪琪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她。

叶景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牵住了似的，慢慢抬起头。

近一点。

再近一点。

陆雪琪眼睫微微一颤。

叶景心口骤然一热。

就在她几乎要碰上去的那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极短的画面。

雨夜。

她低头亲上一个人。

然后——

“啪！”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叶景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雪琪，看着那张清冷到漂亮得过分的脸，整个人吓得往后一缩。

“咚！”

后脑勺又磕了一下。

这一次更狠，木地被她后脑撞出一个浅坑。

“唔！疼疼疼——！！”

叶景捂住脑袋，疼得五官都皱到一起。

陆雪琪：“……”

她终于从叶景身上起身，半跪在旁边，伸手轻轻覆到叶景后脑。

可那只手落下时，力道极轻。冰凉指尖贴着她发间，竟让那点痛意淡了些。

陆雪琪低声问：“还疼吗？”

叶景赶紧摇头。

“不疼了不疼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蹭了两步，左手下意识护住脸。

“陆师姐，我先说好啊，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意外，纯属意外！我绝对没有想占你便宜！”

陆雪琪看着她护脸的动作，眼神忽然变了。

那一点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小心翼翼的希冀。

“你记起来了？”

叶景一噎。

她心虚得眼神乱飘。

记是记起来一点。

可这种事情能直接说吗？

说她记起自己当年雨夜轻薄陆雪琪，然后被陆雪琪一巴掌扇得差点魂飞天外？

“我跟你说啊，我就算以前强亲你，那也是过去的事儿，你别现在找事啊！”

陆雪琪眉心微动。

叶景见她不说话，更慌了。

“大不了我道歉，行不？这一次真是事出有因，别再打我了！我这张脸长得还不错，可不想再挨你一巴掌了。”

陆雪琪原本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句里散了一点，又被她气得重新凝住。

“你不是说，不会道歉么？”

叶景一僵。

她当年这么混账？

对着陆雪琪这种九天神兵之主，也能混账成这样？

叶景恨不得把十年前的自己打一顿。

她难得正色，十分诚恳地看向陆雪琪：“当年是我不懂事。”

陆雪琪静静望着她。

叶景继续道：“陆师姐大人有大量，别跟从前那个混账叶景计较。就算我是个姑娘家，长得再漂亮，也不该随意轻薄你。陆师姐当年没用天琊砍了我，实在是仁慈，叶景感激不尽。”

她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若是陆师姐实在生气，那就打我一顿吧。就是别打脸。我定然不还手。”

陆雪琪看着她。

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可看着叶景那副紧张又诚恳的模样，偏偏又让人连火都发不出来。

片刻后，陆雪琪道：“下次不许道歉。”

叶景连连点头：“好好好，不道歉不道歉——”

她点到一半，忽然停住。

“诶？”

不许道歉？

什么意思？

叶景慢慢抬头，眼神懵得像被雷劈过。

陆雪琪却已经移开目光。

还没等叶景把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捋明白，外头又是一声巨响。

整个天帝宝库剧烈颤抖，同时黑水玄蛇那可怕的嘶吼咆哮声再度传来，看来这上古巨兽愤怒之极，仍不肯舍弃灵药。

天帝宝库虽然乃是亘古奇地，但此时此刻，一来年月已久，二来今日也不知道被黑水玄蛇撞击了多少次，这等上古魔兽的力量，又岂是等闲可比？若不是天帝宝库，换了普通一座小山，只怕也早被黑水玄蛇给铲平了。

又是一声震天价的巨响，同样的地动山摇，但这一次规模更胜以前，周围天帝宝库的墙壁，却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

随着一声嘶哑的断裂之声，头顶之上，忽然掉下来一块巨大的木条。叶景和陆雪琪同时跳开，紧接着巨响连连不断，外头的黑水玄蛇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不停歇地撞击着天帝宝库，同时在那咆哮声中的凤鸣清啸，也越发愤怒与激切！

叶景脸上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侧耳听了片刻，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坏了。”

陆雪琪看她：“怎么？”

叶景抬头望向头顶不断掉落的木屑，语气沉沉。

“你听。”

叶景一提醒，陆雪琪自然注意到外面除了黑水玄蛇的嘶吼之外，还有另一个灵兽的啼鸣。

“我竟然忘了，天帝宝库，既然有黑水玄蛇，黄鸟自然没有不出现的道理。”叶景叹了口气：“真会挑地方堵人。”

整座天帝宝库在巨大外力的压迫之下，终于开始缓缓变形，各边的墙壁都开始慢慢向内凹陷，破裂的木块纷纷落下如雨。

又是一声巨响。刹那之间，飞砂走石，尘土飙扬，“咯咯咯咯”撕裂之声响彻天地，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天帝宝库的穹顶墙壁，轰然倒塌，被黑水玄蛇以无匹力量，硬生生撞开。

在天帝宝库被撞开的一瞬间，一赤一蓝两道豪光激射而出，全力飞离！

两大上古灵兽顾不得这两道在它们眼中的米粒豪光，而是第一时间望向天帝宝库中的那座木台……

空无一物！

黑水玄蛇和黄鸟顿时狂怒咆哮，黑水玄蛇更是巨尾一甩，含怒一击，整座整座天帝宝库残余建筑，灰飞烟灭！

叶景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十分理直气壮地把小瓶对着它们晃了晃，然后迅速收进怀中。

黑水玄蛇那只尚存的巨瞳骤然收缩。

黄鸟亦发出一声尖锐清啸。

下一瞬，黑水玄蛇彻底暴怒，巨尾横扫，轰隆一声将残存宝库彻底砸成碎片。

叶景看得后背一凉。

“脾气真差啊。”

陆雪琪御着天琊，神色凝重：“快走。”

黑水玄蛇在树干上狂啸不止，它在陆地之上所向披靡，却对飞翔敌人无计可施。叫了半晌，终究无法，再加上灵药已失，又有天敌在此，终于愤愤转身，缓缓顺着巨树爬了下去，很快消失在迷雾之中。

可黄鸟没有离开。

它展开双翅，金羽染血，身上多处被黑水玄蛇撕开伤口，却仍旧死死盯住叶景与陆雪琪。

下一瞬，黄鸟振翅追来。

风压骤起。

它速度极快，即使受了伤，也远胜寻常修士御剑。

叶景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

“不是吧，它怎么还追啊？东西都被我装起来了，有本事找我姑姑算账啊！”

黄鸟清啸一声，速度更快。

忽然，远处传来碧瑶急促的声音。

“往花圃飞！”

叶景抬眼望去。

远处树枝尽头，果然有一片花圃。

花色繁盛，红光隐约，与周围被两头巨兽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枝干格格不入。

叶景眉头一皱。

那地方有古怪。

可眼下黄鸟已经追到身后，她根本没空细想。

她看了一眼陆雪琪，忽然甩出一道赤色剑气，狠狠劈在黄鸟翅侧。

黄鸟本就暴怒，被这一剑激得尖啸更厉，瞬间放弃陆雪琪，直扑叶景。

陆雪琪脸色骤变。

“叶景！”

叶景头也不回，赤光如电，直接朝那片花圃冲去。

陆雪琪气息一滞，眼中怒意与惊急同时翻涌。

她握紧天琊，蓝光一闪，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叶景冲过花圃上空。

黄鸟紧随其后。

就在它飞到花圃正上方的刹那，异变陡生。

鲜花之下，红光暴涨。

一道暗红光幕轰然升起，连成一片，将黄鸟庞大的身躯生生笼罩其中。

高空之上，一尊通体泛红的古鼎缓缓显现。

伏龙鼎。

立于鼎上的男子面色从容，口中念念有词，正是鬼王。

神秘咒文层层回荡。

与此同时，青龙、幽姬也出现在花圃两侧，双手连连挥动。伏龙鼎暗红灵力涌动，困龙阙阵法轰然发动，红光席卷而上，汇聚到高空古鼎之中，将黄鸟生生困在其中。

黄鸟如何肯束手待毙，立刻左冲右突。

可它与黑水玄蛇剧斗之后消耗太多，又被困龙阙阵法压制，几度撞在光幕之上，不但没能冲出去，反被神秘之力回震，金羽之上血色更深。

黄鸟发出一声哀鸣。

叶景默默看着法阵之中的黄鸟，眉宇慢慢皱了起来。

伏龙鼎的气息……

让人很不舒服。

像一团压在胸口的血雾，阴冷，粘稠，又带着说不出的凶邪。

陆雪琪落到她身旁。

叶景收回目光，刚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笑。

可她这一笑才刚露出来，就僵住了。

陆雪琪正冷冷看着她。

那目光几乎要把她穿透。

叶景心里莫名一虚，小心翼翼道：“陆师姐，你怎么不高兴了？”

回应她的，是陆雪琪更加冰冷的一声轻哼。

叶景被冻得肩膀一缩。

然后陆雪琪便再也不搭理她。

叶景脸顿时苦了。

她到底又怎么惹陆师姐生气了？

另一边，碧瑶一声欢呼，扑进鬼王怀里。

“爹！”

鬼王微微一怔。

这十年间，碧瑶沉稳了许多，也冷淡了许多。她位列魔教三公子之一，杀伐果决，手握鬼王宗重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撒娇任性的小姑娘。

可此刻，她抱着他，竟又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鬼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他的目光越过碧瑶肩头，看向远处的叶景。

青衣，赤剑。

站在陆雪琪身旁。

那一瞬，鬼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微微笑了笑，低声道：“瑶儿，别闹，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碧瑶身子一僵，像忽然想起眼下并非旧日父女相聚。

鬼王抬眼，看向远处的法相、曾书书、林惊羽、张小凡等人，又扫过叶景身旁的陆雪琪。

他的笑意温和。

可场中空气，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瑶儿。”

他轻声道。

“你说，我们要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碧瑶脸色微变。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话音未落。

赤芒骤起。

叶景出手了。

71-2

没有半句提醒，也没有半分犹豫。羲阳出鞘的一瞬，整片花海都被赤色火光照亮。她脚下一点，身影如流火般冲向鬼王，剑势凌厉至极，直取鬼王面门。

众人大惊。

“叶景！”

碧瑶失声。

青龙与幽姬脸色同时一变，几乎本能地护向鬼王身侧。

鬼王眸色一沉，袖袍一挥，身前黑气翻涌，化作一面血红屏障。

“轰！”

羲阳剑斩在黑气之上，赤焰与血光剧烈碰撞，气浪横扫四方，花藤纷纷崩裂，碎叶如雨。

鬼王身形微微一晃。

叶景却借着这一撞，身影骤然散开。

她没有恋战。

那道赤色身影像一缕被风吹碎的火光，眨眼间便消失在鬼王眼前。

鬼王眼神骤变。

不好。

下一瞬，碧瑶脚下的一粒流火亮了。

那火光很小。

小得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子。

可就在它亮起的刹那，碧瑶眼前景物骤然错乱。

她原本站在鬼王身侧，距青龙、幽姬不过几步之遥。可一眨眼，身周红光、花影、伏龙鼎，全都被扯远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叶景已经站在她身侧。

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呼吸。

碧瑶瞳孔一缩。

“叶景——”

她才叫出两个字，无数细如发丝的火线便从四面八方亮起。

一根。

两根。

百根。

千根。

密如蛛网的赤色火线在半空交错开来。

只一瞬，碧瑶便被困在其中。

那些火线并未真正贴上她的身体，却近得骇人。近到她稍一偏头，鬓边发丝便会被切断；近到她只要抬一抬手，衣袖就会无声裂开。

伤心花刚亮起一层白光。

叶景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嗤。”

一缕火线贴着碧瑶鬓边掠过。

几根乌发悄无声息断落，飘在风里，还未落下，便被火光烧成灰烬。

碧瑶整个人僵住。

青龙脸色骤变：“小姐！”

幽姬身影一晃，几乎立刻就要冲过去。

“别动。”

叶景懒洋洋开口。

话音落下，满天火线齐齐绷紧，赤芒明灭，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弦网。只要她心念稍动，碧瑶便会在这张网里被切成碎片。

幽姬硬生生停住。

鬼王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盯着叶景，眼神阴沉得像压了满天风雨。

“叶姑娘，你这是何意？”

叶景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高空之上那尊伏龙鼎，又指向暗红光幕中挣扎不休的黄鸟。

“放了它。”

四周瞬间静了。

困龙阙中，黄鸟仍在撞击光幕。它金羽染血，翅骨处血迹斑斑，每一次振翅，都有大片金色羽毛带着血光坠落。伏龙鼎悬在高处，暗红咒纹缓缓流转，像一张无声张开的血口，一点一点吞着那头上古灵兽的气息。

鬼王眼中寒光一闪。

“叶姑娘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

叶景答得极快，理直气壮得让人一时失语。

“挟持你女儿。”

曾书书：“……”

林惊羽：“……”

法相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张小凡脸色发白，看看碧瑶，又看向叶景，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碧瑶站在火线中央，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望着叶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十年前，也是这个人猝然出现，打断了她的痴情咒，将她从必死之局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十年后，仍是这般猝不及防。

只是这一回，她的剑，对准的是自己。

鬼王缓缓开口：“你以为用瑶儿威胁我，我便会放弃黄鸟？”

叶景挑起眉：“我没想过你不会。”

她指尖微微一动。

火线骤然收紧半寸。

碧瑶袖口瞬间裂开数道细痕，白皙手腕上浮出一线血色。

“瑶儿！”

鬼王声音骤沉。

青龙与幽姬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