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听说，十年前，鬼王宗在东海用伏龙鼎收服了夔牛。”

她抬眼看向高空那尊古鼎，眼底赤芒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今又要收服黄鸟。”

“接下来呢？”

她声音慢了下来。

“还要拿下多少上古灵兽？饕餮？青龙？麒麟？还是把世间所有镇压气运、撼动天地的东西，全都塞进你鬼王宗这只鼎里？”

鬼王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越发深沉。

叶景眼中杀意渐浓。

“那只鼎让我很不舒服。”

她站在那里。青衣在风里翻飞，身侧困着鬼王最在意的女儿，面前是鬼王宗宗主、青龙、幽姬，还有那尊吞着黄鸟气息的伏龙鼎。

她身形并不高大。

可此刻，她周身的气息让所有人心口发紧。

“魔教妖孽想要什么，让你们得不到，便对了。”

鬼王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碧瑶低声道：“叶景……”

“闭嘴。”

叶景没看她。

“你现在是人质，别说话。”

碧瑶：“……”

若不是火线贴身，她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

鬼王缓缓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叶姑娘，你若伤了瑶儿，今日你也走不出这里。”

叶景挑眉。

“吓我？”

她环视一圈。

伏龙鼎，困龙阙，鬼王，青龙，幽姬。

还有另一边沉默戒备的正道众人。

她忽然笑了。

“我这人惜命。”

羲阳在她身侧低低震鸣，赤光一寸一寸亮起。

“可惜命，和怕死，是两回事。”

她望着鬼王，声音冷得没有半分退让。

“我觉得，今日就算这些正道弟子都死在这里，就算我也死在这里——都可以。”

她指尖微微一压，碧瑶身侧火线齐齐一颤。

“一定比让你得到黄鸟要好。”

71-3

这一句话落下，花海之上，竟连风声都像被割断了。

曾书书怔怔望着叶景，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从前见过叶景胡闹，见过她偷懒，见过她嘴上不饶人，也见过她在玉清殿前骂得魔教妖人哑口无言。可此时此刻，她挟着碧瑶，逼着鬼王放弃黄鸟，竟没有半分迟疑。

那不是逞一时之气。

若伏龙鼎里藏着什么会祸乱天下的东西，那今日在这里，无论死多少人，她都不会让鬼王如愿。

曾书书喉间发紧，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可骂完，他又把轩辕剑握得更紧了些。

法相双手合十，轮回珠悬在掌心，金光沉沉。

他目光落在叶景背影上，眉间罕见地浮出沉重之色。黄鸟哀鸣，伏龙鼎血光翻涌，鬼王宗三人被叶景一人牵住，正魔两方竟都不敢轻举妄动。

“阿弥陀佛。”

法相低声念了一句。

这句佛号比往常慢了许多。

张小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看着碧瑶手腕上的血线，又看向叶景。十年前诛仙剑下，那个人也是这样挡在所有人前面，做出旁人根本想不到的选择。

张小凡的手指慢慢按上墨雪剑柄。

剑柄冰凉。

他低下眼，声音哑得厉害：“叶师姐……”

林惊羽冷冷看了他一眼。

“别叫了。”

张小凡一怔。

金瓶儿最先动了。

她袖中紫芒原本已经悄然亮起，可在叶景说完那句话后，金瓶儿眼波一转，唇边那点笑意缓缓淡了。

实在是不妙。

叶景现在摆明了要拿碧瑶逼鬼王放弃黄鸟，鬼王却绝不可能轻易低头。两边一旦动手，第一个被卷进去的，便是离得最近的人。

金瓶儿可没有替和正道弟子一起陪葬的兴致。

她看了一眼碧瑶，又看了一眼叶景，轻轻叹了口气。

“叶姑娘，当真是好手段。”

声音落下时，她人已经向后退了半步，衣袂擦过花枝，几乎没有声息。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叶景与鬼王身上，她指尖紫芒一闪，细若游丝的光刃无声割开身后藤蔓。花影微微一晃，她整个人便如一片鹅黄花瓣，悄然没入枝叶之后。

曾书书余光瞥见，刚要开口，却又硬生生闭上了嘴。

现在没人顾得上金瓶儿。

叶景也看见了。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阻拦。

金瓶儿跑得快，算她聪明。

眼下真正要命的，是鬼王。

鬼王沉默许久。

他的目光终于从碧瑶身上移到伏龙鼎。

黄鸟的哀鸣渐低，困龙阙暗红光幕已经将它压得几乎伏下身去。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这头上古灵兽便可入鼎。

鬼王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青龙看着他，声音压低：“宗主，小姐还在她手里。”

幽姬没有说话。

黑纱之下，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碧瑶颈边那密密麻麻的火线。

只要稍稍一错。

碧瑶便会死。

鬼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恢复平静。

“叶姑娘。”

他缓缓开口：“你当真要与鬼王宗为敌？”

叶景冷笑：“我与尔等魔教孽畜，何时不曾为敌过？”

陆雪琪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阻拦。

也没有出声。

她比谁都清楚，叶景此刻做的是对的。

伏龙鼎的气息太凶，鬼王图谋太深，黄鸟一旦落到鬼王宗手中，后果绝不会只是多一头灵兽。

鬼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多少温度。

“好。”

他抬起手。

伏龙鼎上暗红咒纹微微一顿。

黄鸟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染血金羽在光幕中奋力一振。

鬼王看着叶景，缓缓道：“我可以放黄鸟。”

可下一瞬，鬼王又道：“但叶姑娘也该拿出诚意。”

叶景挑眉：“你想要什么诚意？”

鬼王看着她，声音很稳：“先放瑶儿。”

叶景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竟真的笑了一声。

“你是说，对上你这个老妖怪，我要先放弃手中凭仗，并要相信魔教畜生的鬼话和人品？”

她指尖轻轻一抬。

火线瞬间贴近碧瑶颈侧。

碧瑶呼吸一滞，颈上浮出一道极细血痕。

鬼王脸色终于变了。

叶景笑意收尽。

“先放黄鸟。”

鬼王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

青龙沉声道：“宗主！”

幽姬声音沙哑：“宗主，小姐不能有事。”

鬼王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景身上。

片刻后，他忽然道：“叶姑娘，你当真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叶景笑了一声。

“少跟我套近乎。”

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当年我眼瞎脑子坏，才会替你女儿挡灾。如今我脑子好得很。”

碧瑶脸色一白。

叶景眼角余光扫到她，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话。

鬼王缓缓道：“瑶儿待你，并无恶意。”

“那黄鸟招惹你了？”

叶景反问。

鬼王一顿。

叶景冷笑：“之后所有人死在这里也无妨，但黄鸟踪迹难寻，错过这次，你们想再找到黄鸟可就难了……反正鬼王宗如此大费心思，想必不是为了养灵宠吧。”

鬼王眼中杀意骤起。

叶景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叫人背脊发寒。

“你的女儿，和黄鸟。”

她一字一句道。

“快点选一个吧。”

鬼王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叶景，面上神色沉沉，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伏龙鼎仍悬在高空，暗红光芒流转不息。困龙阙之中，黄鸟哀鸣渐低，金羽染血，双翼几次挣扎，却都被那暗红光幕震了回来。

鬼王眼底深处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青龙与幽姬都看向他，脸色难看至极。

碧瑶被困在火线之中，离他们不过数十丈。

可那数十丈之间，细密火线交织如网，赤芒明灭，锋锐得令人心寒。

碧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却仍旧看着叶景。

她没有回头去看鬼王。

所以她没有看见，鬼王那一瞬间的犹豫。

也没有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伏龙鼎与黄鸟身上。

叶景一直盯着鬼王。

她看见了。

看见那一瞬间，鬼王眼底闪过的权衡、挣扎、狠意，还有某种几乎要压过父女之情的野心。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那一瞬，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真行啊。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配当父亲。

碧瑶还站在火线里，眼眶微红，甚至还在等她爹救她。

叶景忽然觉得很烦。

烦得胸口发闷。

鬼王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叶景眼神骤冷。

赶在他开口之前，她忽然道：“算了。”

所有人一怔。

鬼王抬眸看她。

碧瑶也愣住：“叶景？”

叶景没有看碧瑶，只盯着鬼王，语气懒洋洋的，像刚才那场逼命抉择只是她一时兴起。

“我不要黄鸟了。”

场中一片死寂。

曾书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法相低眉不语，掌心轮回珠金光微微一闪。

陆雪琪站在叶景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吐出一口气，几不可闻。

叶景抬起羲阳，剑尖随意点了点伏龙鼎方向。

“黄鸟你爱抓就抓，爱养就养，爱供起来当祖宗也随你。”

她偏头一笑，眉眼间重新浮起一点桀骜。

“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好，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鬼王缓缓道：“叶姑娘想要什么？”

叶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给我天书。”

鬼王面色终于变了。

青龙瞳孔一缩。

幽姬也猛地看向叶景。

碧瑶怔在火线中央，唇微微张开，像完全没想到叶景会提出这个条件。

叶景抬起羲阳，剑尖轻轻一点。

围着碧瑶的火线齐齐亮起。

“我要全文。”

曾书书在远处听得头皮发麻。

叶师妹啊叶师妹。

你这是当面勒索鬼王宗宗主啊！

鬼王盯着她，慢慢道：“天书乃无上奇文，叶姑娘开口便要，未免太贪心了些。”

“贪心？”

叶景笑声里的轻蔑让鬼王脸色骤沉。

叶景冷笑：“魔教杂碎，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少在那儿得寸进尺。”

碧瑶看着叶景，唇微微动了动。

她似乎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可又说不清楚。

鬼王沉默。

伏龙鼎上的红光仍在流转，黄鸟的哀鸣一声低过一声。

青龙低声道：“宗主……”

鬼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叶景轻轻歪头：“想清楚了吗？”

鬼王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叶姑娘果然厉害。”

叶景挑眉：“过奖。”

鬼王袖袍一动，掌心多出一枚玄黑玉简。

青龙脸色微变：“宗主！”

鬼王淡淡道：“无妨。”

他看着叶景，声音平静：“此乃天书第二卷，乃我鬼王宗根基。我可以给你，但叶姑娘也该知道，这东西若落入外人之手，我鬼王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景眼皮都没抬。

“你现在善罢甘休过吗？”

鬼王：“……”

曾书书差点没忍住。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觉得叶景骂得很痛快。

鬼王指尖一弹，那枚玄黑玉简缓缓飞向叶景。

陆雪琪神色一凝，天琊蓝光微微亮起。

叶景却抬手拦住她。

“别动。”

玄黑玉简落入叶景掌中。

她掌心赤芒一闪，火光顺着玉简表面游走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将其收起。

她转身对陆雪琪道：“走。”

陆雪琪看向碧瑶身上的火线：“她……”

“死不了。”

叶景语气很随意。

“只要他们不乱动。”

碧瑶怔怔看着叶景：“你要走？”

叶景侧过脸，终于看了她一眼。

碧瑶眼眶还红着，脸上神情复杂得厉害，像有很多话想问。

叶景看着她，声音淡了些。

“算你今天运气好，有个爱你又厉害的爹。”

她像是笑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嗤意，有冷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下次非宰了你这魔教妖人不可。”

赤光一闪，羲阳托起叶景身形。

陆雪琪深深看了她一眼，御起天琊跟上。

曾书书、林惊羽、张小凡、法相等人见状，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纷纷驭起法宝，向远处飞去。

可碧瑶身边的火线仍旧没有消散。

密密麻麻的赤色细线悬在她周身，明明不再收紧，却仍旧把她困得动弹不得。

青龙想上前一步。

火线瞬间亮起。

他脸色一变，硬生生停住。

幽姬声音发紧：“宗主，不能动。”

鬼王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些火线仍与远处某处气机相连。只要他们贸然靠近，火线便会立刻发动。

她人已经走了。

剑域却还在。

这等手段，简直可怖。

碧瑶站在火线之中，慢慢转头看向鬼王。

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看到鬼王脸上的神情后，她忽然又不说了。

风从花海残枝之间吹过。

黄鸟再次萎靡，似乎知道已经没有了脱身的希望。

鬼王没有看碧瑶，只望着叶景等人离开的方向。

许久之后，碧瑶身侧最后一根火线轻轻一颤。

随后，赤芒散开。

无数火线化作细碎火星，像萤火般飘散在风里。

碧瑶终于能动了。

幽姬立刻冲上前扶住她：“小姐！”

碧瑶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望着叶景离开的方向。

鬼王终于回头。

碧瑶却没有看他。

她只是把袖口慢慢攥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爹，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