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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飞出很远。
身后那棵通天巨树渐渐隐没在死泽深处的雾海里，天帝宝库所在之处，只剩下一团遥远而模糊的暗影。黑水玄蛇的怒吼听不见了，黄鸟的哀鸣也散在风里，唯有死泽上空潮湿阴冷的气息，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腐木、泥水、瘴气、血腥。
这一趟死泽，简直像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绕了一圈回来。
曾书书回头望了一眼，脸色仍有些发白，半晌才干笑道：“今日这趟死泽，真够我回去吹十年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看向叶景。
御着羲阳的人眉眼间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神色，仿佛方才在天帝宝库前和黑水玄蛇、黄鸟、鬼王宗周旋的人不是她。
曾书书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叶师妹，你之前那招……自创的剑诀，实在厉害。”
叶景御着羲阳，看他一眼：“是吗？比之青云门的神剑御雷真诀又如何啊？”
曾书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问题委实不好答。
若说不如，那便是睁眼说瞎话；若说更强，他一个青云弟子，当着陆雪琪、林惊羽、张小凡的面这么说，又实在太不像话。
于是他只好含糊道：“这个……各有千秋。”
叶景冷嗤：“睁眼说瞎话，良心不疼吗？”
曾书书：“……”
曾书书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问道：“叶师妹，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问。”
叶景看他一眼：“那就别问。”
曾书书：“……”
他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方才向鬼王要天书第二卷……那毕竟是鬼王宗根基。叶师妹，你要魔教的功法做什么？难道你要学魔教功法？”
这话一出，林惊羽和张小凡也抬眼看了过来。
陆雪琪眸色微动，却没有开口。
叶景慢慢转头，看曾书书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树上摔下来、把脑子摔进泥坑里的倒霉蛋。
曾书书被她看得后背一凉：“……我说错了？”
“谁告诉你天书是魔教的东西了？”
曾书书一怔：“啊？”
叶景嗤笑一声：“天书乃世间一切功法源头，包容万象，道、佛、魔，皆能从中悟法。魔教抢到了其中一部分，便成了魔教的东西？照你这么说，若有一日魔教抢了青云山，青云山也成魔教祖庭了？”
曾书书：“……”
这个比方实在太晦气，他竟一时不敢接。
林惊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张小凡低着头，沉默不语。法相双手合十，眉目微垂，也没有开口。
叶景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些：“我要天书，不是为了学什么魔教功法。”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懒散笑意慢慢敛去。
“我体内麒麟血太凶，戾气太重。寻常清心法诀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若想真正压住它，只有天书。就算天书真的是魔教法门，我也要拿到手”
风从死泽上空掠过，潮湿阴冷，吹得几人衣袂微动。
曾书书怔了一下，神情终于认真起来：“原来如此。”
陆雪琪御着天琊，始终在叶景身旁半步。
不远，也不近。
叶景一开始还能装作没察觉。
可她快一分，陆雪琪便快一分；她慢下来，陆雪琪也随之慢下来；她往左偏，陆雪琪便不声不响地跟着往左；她往右绕，白衣女子依旧稳稳落在她身侧。
叶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偏头看她。
陆雪琪也看她。
那双眼清冷安静，像死泽上方难得一见的寒月，偏偏又带着一点叶景看不懂的东西。
叶景翻了个白眼，索性不理她。
飞了许久，前方死泽外围的树影渐渐清晰，远处隐约可见正道营地的火光，在湿冷雾气里微微摇曳。
曾书书轻咳一声，终于试探着开口：“叶师妹，此间事了，你……可要随我们回青云门？”
这一句话落下，众人都安静了。
张小凡抬起头。
林惊羽也望向她。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叶景侧脸上。
叶景神色未变，像早知道迟早会有人问这一句。
“不了。”
曾书书怔住：“你不回去？”
“嗯。”叶景答得干脆，“我还有事。”
曾书书急道：“可你当年本就是小竹峰弟子，如今既然还活着，理应回去见见水月师叔。水月师叔和小竹峰诸位师姐这些年一直……”
“曾师兄。”
叶景打断他。
她声音不重，却让曾书书后面的话慢慢停住。
叶景望着远处雾气，眼底没有笑意。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小竹峰也好，青云门也好，从前的叶景也好，于你们而言都很重要。”
她顿了顿，唇边扯出一点笑意：“可对现在的叶景而言，却是包袱。”
风从她身边掠过，吹起青色衣角。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我现在回去，站在那些人面前，听她们叫我，看她们难过，看她们高兴……”叶景皱了皱眉，像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我会不自在。”
曾书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叶景说得太坦然。
坦然得让人无从劝起。
张小凡低声道：“叶师姐，水月师叔她……一直很挂念你。”
叶景看了他一眼。
张小凡立刻闭嘴。
叶景倒没有骂他，只淡淡道：“那就等我想起来再说。”
张小凡垂下眼，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叶景收回目光，忽然转头看向陆雪琪。
她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还有你。”
陆雪琪抬眸。
叶景一字一句道：“不许跟着我。”
曾书书：“……”
林惊羽：“……”
法相默默低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陆雪琪神色不动：“我没有说要跟着你。”
叶景冷笑：“你那张脸已经说了。”
陆雪琪静了片刻。
曾书书差点把自己呛住，连忙转头去看远处雾气。
叶景瞪着陆雪琪：“我自己自在惯了，不想多个人跟着。”
陆雪琪看着她，没有反驳。
叶景被她看得更烦，索性把话说得更狠：“别试图跟着我。我有的是办法甩开你，别费这个心。”
陆雪琪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她安静片刻，道：“你可以甩开我。”
叶景眉头一挑。
陆雪琪抬眼看她，声音很轻：“我自会找到你。”
叶景：“……”
她差点被气笑了。
这人看着像雪山上修了几百年的冰玉，怎么偏偏缠人起来比藤蔓还难甩。
她只是往死泽外围方向看了一眼，许久后，低声道：“那至少，去看看小竹峰的师姐吧。文敏师姐就在死泽外围。”
叶景脸上的不耐微微一顿。
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死泽上空雾气翻涌，远处隐隐能看见几处正道弟子扎营的火光，散在潮湿林间，像即将熄灭的星。
小竹峰的师姐。
这几个字落在耳中，叶景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夜里，小竹峰竹林深处，屋内两个女子低声说话。
“小景以前藏糕点的盒子。”
“我总觉得，她还会从哪里钻出来。”
她也想起练剑坪边，那道被人细心扶正的青竹。
还有望月台上，那一道白衣清冷的身影。
叶景眉心慢慢皱起来。
陆雪琪没有催她。
曾书书几人也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叶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了。”
陆雪琪眼神微动。
叶景看着远处，语气比方才低了些：“等我想起来，若小竹峰对我来说真那么重要，我自然会回去。”
陆雪琪静静看她。
那一刻，她眼中似有失落，却并不逼迫。
叶景被她看得心口又开始发闷，立刻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你也别跟我装可怜。没用。”
陆雪琪轻声道：“好。”
叶景：“……”
又来了！
她又来了！
明明是陆雪琪胡搅蛮缠，怎么到最后，倒显得她在欺负人？
叶景越想越烦，干脆一甩袖，羲阳赤芒大盛。
“行了，就到这里。”
曾书书连忙道：“叶师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叶景挑眉，“我一个人比你们一群人都安全。”
曾书书：“……”
好有道理。
完全无法反驳。
林惊羽沉声道：“叶师妹，若鬼王宗追杀你，可传信回青云。”
叶景看他一眼，笑了笑：“不必，我的靠山比青云掌教厉害一些，我比其他首座也厉害一些，大约是用不着麻烦青云门的。”
林惊羽：“……”
法相合十道：“叶施主，一路保重。”
叶景看向他，挑眉：“大师也保重，劳烦有空的时候也顺便拯救一下我可怜的名声吧。”
法相苦笑：“贫僧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