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站在最后，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叶师姐。”

叶景看他：“又想说什么？”

张小凡喉间动了动，最后只是认真道：“你放心。若再有旁人胡言，我定会替你说明白。”

叶景看了他片刻，哼了一声：“别忘了那句——你相貌平平。”

张小凡：“……好的。”

曾书书终于转过身，死死咬住嘴角。

不能笑。

真不能笑。

死嘴别笑啊！

叶景满意了。

她最后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也看着她。

羲阳一声清鸣，赤色剑光托住她的身形。叶景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响起陆雪琪的声音。

“等等。”

叶景脚下一顿，回头看她，眉头立刻皱起来：“干嘛？”

语气凶得很，像生怕陆雪琪下一句又说要跟着她。

陆雪琪却只是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她道：“你不是想要天书吗？”

叶景眼神瞬间亮了。

方才还满脸不耐的人，几乎是下一息就窜到陆雪琪面前。

“你有？”

陆雪琪道：“我念给你听。”

她看着叶景，声音很轻：“本来你也有，想必是忘了。”

叶景脸上的笑意十分自然，甚至还有几分乖巧。

“谢谢陆师姐。”

这一声“陆师姐”喊得又软又顺，旁边几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曾书书嘴角狠狠抽了抽，硬是把到了喉咙口的笑声压了回去。

林惊羽侧过脸，像是不忍直视。

张小凡低头望着脚下雾气，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法相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比方才面对黑水玄蛇时还要端肃。

陆雪琪却没有因她这副变脸模样露出半分波动，只将天琊收回身侧，淡淡道：“天书非寻常口诀，此处人多。”

叶景眼睛一亮：“那换个地方？”

陆雪琪望向死泽外围。

远处林间，隐隐有正道营地的火光在雾气里浮动。

叶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陆师姐，”她慢慢道，“你不会是想把我带回你们青云门那堆人面前吧？”

陆雪琪道：“文敏师姐也在。”

叶景眼神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落下时，她指尖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但下一刻，她便恢复了那副懒散又不好招惹的模样：“那算了。”

陆雪琪：“……”

曾书书：“……”

林惊羽：“……”

张小凡默默低下头。

法相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仿佛也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不好评说。

叶景却理直气壮得很：“你不是说我也有吗？等我记忆回来了，我自然也会想起那卷天书。”她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偏偏还带着点故意拖长的遗憾，“哎……如果快点集齐天书，说不定能快点恢复记忆呢，可惜喽~~我得再多花时间恢复呢。”

说完，她还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陆雪琪静静看着她。

叶景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却仍旧梗着脖子，装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片刻后，陆雪琪垂下眼。

“……我们去一处没人的地方，我现在告诉你。”

叶景眼睛一下亮了。

她方才还满脸“青云门休想拿捏我”的桀骜神情，转眼便换了副笑眯眯的乖巧模样：“就知道陆师姐你人好~~”

曾书书：“……”

林惊羽闭了闭眼。

张小凡看着叶景那变脸速度，竟也一时忘了心中沉重。

法相低咳一声，终于忍不住微微偏过脸去。

陆雪琪望着叶景，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走吧。”

叶景开心点头，脚下羲阳赤芒一转，落向不远处一片雾气较薄的枯木林。

陆雪琪御着天琊跟上。

曾书书下意识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他看着那一赤一蓝两道光落入远处雾中，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了。

有些事变了。

有些事却好像半点没变。

※※※

枯木林中雾气淡薄，四下无人。

陆雪琪停在一株断木旁，叶景落在她对面，抱着胳膊看她。

“念就念，靠这么近做什么？”

陆雪琪脚步停住。

她看着叶景，声音很轻：“我怕你听不清。”

叶景耳尖一热，立刻冷笑：“陆师姐，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在哪儿练的？我真是自愧不如。”

陆雪琪没有再往前，只低声道：“静心。”

叶景撇了撇嘴，却还是收了嬉笑神色。

陆雪琪垂眸，缓缓开口。

那不是寻常口诀。

字字落下时，林间雾气都像随之静了一瞬。她的声音本就清冷，此刻念起天书，便更像山间冰泉，一字一字淌过叶景耳畔。

叶景起初还站得懒散。

可听着听着，她眉眼渐渐沉下来。

体内玄火鉴微微发烫，那些陌生又古老的文字像沉在她魂魄深处的旧痕，一经陆雪琪念出，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直到陆雪琪念完，叶景有些怔然，在陆雪琪关切的目光下，叶景别开脸，低声道：“我记下了。”

陆雪琪点头：“那便好。”

叶景看她一眼。

“你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以后修为更高了去打青云门？”

陆雪琪道：“你不会。”

叶景眉梢一挑：“你又知道了？”

陆雪琪看着她：“你不会。”

同样三个字，第二次说得比第一次更笃定。

叶景哑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总之，谢谢陆师姐啦~~~我也给你说个天书口诀，保证你没听过。”

陆雪琪眸光微动。

叶景却没等她答话，已经低声念了起来。

她念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只是字句古拙晦涩，和陆雪琪方才所诵那卷天书并不相同。陆雪琪静静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叶景念完之后，也不管她究竟记住了多少，脚下羲阳赤芒一亮，整个人已经退开数丈。

陆雪琪抬眸：“叶景。”

叶景冲她一笑。

“记不住可别怪我啊，陆师姐。”

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你说会回去让青云门还我清白对吧。”

陆雪琪抬眼。

叶景不知道第几次不厌其烦的强调：“那你一定记得突出重点——我顾全大局，聪慧机敏，指挥有度，英勇护门，顺便相貌绝佳。”

陆雪琪眼底微动。

叶景想了想，又认真改口：“不，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才是顺便。”

陆雪琪看着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叶景立刻警惕起来：“陆雪琪。”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陆师姐”。

陆雪琪微微一怔。

叶景也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了。”

羲阳清鸣，赤光托起她的身形。

陆雪琪没有拦。

叶景御剑而起，很快没入死泽远处雾气之中。

※※※

曾书书等人在原处等了许久。

见陆雪琪独自回来，曾书书往她身后看了看，忍不住问：“陆师妹，叶师妹呢？”

陆雪琪望向远处。

雾气深处，最后一点赤芒正在天边淡去。

“走了。”

曾书书怔住：“就这么让她走了？”

陆雪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雾。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她还会回来。”

曾书书一怔。

陆雪琪垂下眼，握紧天琊。

“她答应了。”

曾书书奇道：“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陆雪琪没有解释。

远处赤光已经彻底消失。

小师妹说，等她想起来再说。

那便还有以后。

只要还有以后，她便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