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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一行人回到青云山时，通天峰上云气沉沉。
玉清殿前，众弟子肃立两侧。
此番死泽之行，虽未如十年前那般险些动摇青云根基，却也称得上凶险至极。长生堂夜袭，天帝宝库现世，黑水玄蛇冲上通天巨树，黄鸟现身，鬼王宗以伏龙鼎困黄鸟，桩桩件件，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震动天下。
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一个本该早已魂飞魄散的人。
小竹峰叶景。
陆雪琪立在殿中，将死泽内外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她声音清冷平稳，从长生堂夜袭讲到天帝宝库，从黑水玄蛇讲到黄鸟，从叶景以一剑刺瞎黑水玄蛇一目，讲到她挟持碧瑶、逼鬼王交出天书第二卷。
说到天帝宝库之内时，她略过了天帝冥石与天书异象，只说叶景取得神仙药后，将其中大半交给了她，自己只留下一小部分。
殿中众人越听越静。
道玄真人坐在上首，面色几番变化。
萧逸才站在一旁，眉目微敛，神情绷得极紧。
水月坐在下方，面色冷淡，袖中手指却不知何时已缓缓攥住。
叶景还活着。
这个消息落在玉清殿上，比死泽异宝，比伏龙鼎，比黑水玄蛇，都更加令人心神震动。
十年了。
当年那道赤色剑光里的身影，在诛仙剑光下化为虚无，尸骨无存，连一缕魂魄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如今，陆雪琪站在殿中，清清楚楚告诉他们，她还活着。
也仍旧是那副性子。
陆雪琪说完死泽之事，停了一瞬，随即抬眸。
“掌教师伯。”
道玄真人望向她。
陆雪琪神色端正，声音清冷：“弟子以为，小师妹当年之事，江湖传闻多有偏颇，既损她身后清名，也损我青云门护佑弟子的声誉。如今小师妹既然尚在人世，此事更不该任由外间妄言。”
玉清殿内静了片刻。
道玄真人缓缓道：“你想如何？”
陆雪琪低头行礼。
“请掌教师伯明断，昭告正道同门及江湖诸派。”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叶景当年乃顾全大局，聪慧机敏，指挥有度，英勇护门——”
萧逸才微微颔首。
道玄真人神色也稍缓。
这几句虽郑重了些，却并无不妥。
当年玉清殿上，若非叶景先后识破苍松叛变、救下天音寺众僧，又以性命挡下诛仙剑，青云门与天音寺两派今日如何面对旧事，只怕仍是难说。
然而下一瞬，陆雪琪神色不变，清清冷冷地补完最后一句。
“以及相貌绝佳。”
玉清殿内，忽然安静了。
静得近乎古怪。
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飘到半空，又慢慢散开。
道玄真人：“……”
萧逸才：“……”
水月：“……”
后方的曾书书嘴角抽了一下，立刻低下头。
张小凡整个人僵住。
林惊羽眉头微皱，似乎在确认自己方才究竟听见了什么。
田不易一口茶险些没咽下去，苏茹低头理了理袖口，茶盏微微挡住唇边。
陆雪琪却仍旧站得笔直。
白衣如雪，眉目清冷，神情端肃得几乎像在陈述门规戒律。
道玄真人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萧逸才眼角极轻地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水月师叔。
水月脸色已然微妙起来。
半晌，道玄真人才缓缓开口：“雪琪，前几句倒也罢了，最后一句……”
陆雪琪抬眼：“掌教师伯，小师妹亲口嘱托。”
道玄真人：“……”
萧逸才：“……”
水月终于闭了闭眼。
她几乎已经能想见那孽徒说这话时的模样。
眉眼飞扬，理直气壮，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陆雪琪又道：“小师妹特意叮嘱，此事不可遗漏。”
道玄真人眉头轻轻一动：“她特意叮嘱？”
“是。”
殿中又静了一瞬。
陆雪琪继续道：“小师妹说，顾全大局、聪慧机敏、指挥有度、英勇护门，皆可写入告示。”
“可相貌绝佳一事，务必明说。”
萧逸才：“……”
道玄真人：“……”
曾书书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文敏站在水月身后，忍了又忍，还是抬手按住嘴角。
陆雪琪似乎还没说完。
她看向道玄真人，神色端肃：“小师妹还说，可以不写入张师弟相貌平平一事。”
张小凡：“……”
他整个人都僵得更厉害了。
田不易终于咳了一声，脸色古怪得厉害。
苏茹低头喝茶，茶盏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曾书书终于没忍住，低低“噗”了一声。
下一瞬，他立刻抬头望向殿梁，仿佛方才发声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萧逸才看着陆雪琪，艰难道：“陆师妹，青云弟子相貌如何，不宜作为江湖谈资……”
陆雪琪点头：“所以小师妹说了，可以略去此事。”
萧逸才：“……”
重点在这里吗？
道玄真人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十年间，青云门经历风雨无数，他自问亦算见过世间大场面。可今日，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后，道玄真人沉声道：“叶景当年功绩，自当澄清。至于……相貌绝佳……”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陆雪琪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清冷，却坚定。
仿佛谁若删去这四个字，便是亏待了小竹峰叶景。
水月终于开口，声音淡淡：“掌门师兄，景儿当年以身护门，尸骨无存，江湖却传得不堪。她如今既对此耿耿于怀，添上这一句，也无伤大雅。”
文敏立刻低下头。
师父，你也纵着她啊。
道玄真人看了水月一眼。
水月神色平静。
陆雪琪神色也平静。
小竹峰一脉，竟难得在这种事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一致。
道玄真人沉默许久，终究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
萧逸才愕然抬头。
道玄真人缓缓道：“此事本就该还她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隐约带着几分无奈。
“至于最后一句……”
玉清殿内又静了一瞬。
道玄真人看向萧逸才。
“你斟酌着写。”
萧逸才：“……”
斟酌？
这要怎么斟酌？
难不成真在青云门告示上写——小竹峰叶景，顾全大局，聪慧机敏，指挥有度，英勇护门，相貌绝佳？
他正头疼，试探着开口：“陆师妹，姿容出众可好？”
陆雪琪认真道：“小师妹说，重点不可遗漏。”
“那……风仪甚佳？”
“萧师兄，重点是相貌，不可避重就轻。”
萧逸才眼前一黑。
水月终于偏过头，似乎又低低咳了一声。
道玄真人沉默许久。
最后，他缓缓摆手。
“……逸才，照写。”
萧逸才艰难低头：“是。”
陆雪琪低头行礼。
“弟子多谢掌教师伯。”
她转身离开玉清殿时，白衣仍旧清冷，步履仍旧平稳。
只有走出殿门的一瞬，山风迎面吹来，她低垂的眼中，终于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