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不再有疯狂杀意，反倒像隔着千年火海传来的最后一声回应。

随后，它身上的火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先是爪尖，再是四肢，再到胸腹、头颅。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像被无形之手一寸寸收回，最后连它庞大的身躯也渐渐透明，化作漫天赤色火星，慢慢消散在玄火坛炽热的空气之中。

半空中，那道刻着八尊凶神的火焰图腾，也随之失去了支撑。

红光缓缓黯淡。

凶神图像一尊接一尊隐没下去，最后只剩几缕残火，在空中轻轻一闪，便彻底归于虚无。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充斥四方的兽吼、凶神狞笑、狂风烈焰，全都像一场噩梦般散去。

玄火坛重新被火山井中透出的淡淡红光笼罩。

赤红石壁上裂痕纵横，地面碎裂不堪，血与火留下的痕迹仍在，但那股几乎要将人神魂撕碎的凶戾气息，终于退去了。

只有穹顶之上，方才火焰异兽出现之处，露出了一个通往第二层的圆洞。

玄火鉴在半空中微微一转。

随即，它重新飞回火麒麟口中，没入它体内。

古老火光在火麒麟体内缓缓亮起，像一盏沉在血脉深处的灯，替她一点一点压下暴走的神魂。

那点古老火意沉入血脉深处，沿着经脉、骨骼、神魂缓缓流转，将那些翻涌不休的杀意一点一点按回去。

火麒麟眼中的赤金凶光终于慢慢退散。

它低低喘息着，前蹄踩在碎裂的赤石上，鼻端喷出灼热白雾。许久之后，那双巨大的兽瞳之中，终于浮现出一点属于叶景的清明。

叶景恢复意识的第一瞬间，脑子里还有些空。

她只觉得浑身都疼。

脖子疼，肩膀疼，胸口疼，腹下也疼，像被陆师姐用九天御雷真诀轰了几百下。

她下意识想抬手按一按额角。

然后——

她抬起了一只前蹄。

叶景：“……”

那只前蹄悬在半空。

赤金鳞甲覆在腕骨之上，蹄尖还燃着一点未散的火光，怎么看都不像人手。

叶景慢慢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胸前厚重的鳞甲，看见四只踩在地上的蹄子，看见身侧垂落的长尾，还看见碎裂石地上倒映出来的一颗鹿首。

头顶还有龙角。

叶景：“…………”

她僵住了。

玄火坛大殿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火麒麟喉间挤了出来。

“吼——！”

声音一出，叶景自己先吓了一跳。

那声音低沉凶戾，震得墙上碎石簌簌落下。

叶景整头麒麟都沉默了。

不是。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是人啊！

好端端一个活生生、漂漂亮亮、气质出尘的叶景啊！怎么一睁眼变成四条腿的东西了？！

她试着往前走一步。

左前蹄刚迈出去，后腿没跟上，庞大的身躯便歪了一下，差点一头撞到旁边赤红石壁上。

叶景：“……”

她小心翼翼重新站稳。

再走一步。

这一次倒是稳了些。

可尾巴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

“砰！”

一截倒塌的石柱被尾巴扫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一地石屑。

叶景慢慢回头，看着自己的尾巴。

那条尾巴也像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尾尖火光轻轻一晃。

叶景眼前一黑。

很好。

她现在连尾巴都有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变成火麒麟么？

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能变出来，自然也能变回去。

叶景深吸一口气，试着运转体内真元。玄火鉴微微发烫，赤金火意顺着血脉流动。她将那些散在四肢百骸里的火力一点一点收回，压入丹田深处。

庞大的麒麟身躯果然开始缩小。

鳞甲一片片隐没。

龙角慢慢淡去。

四蹄骨节发出细微声响，逐渐化作人形手足的轮廓。

叶景心中一喜。

能变。

果然能变。

她继续收束火力，身形越来越小，烈焰也一点点退回体内。兽形开始消散，肩背、手臂、腰身逐渐恢复成人身模样。

可就在她即将彻底化回人形时，叶景忽然察觉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半空。

衣服呢？

她衣服呢？！

方才化作火麒麟的时候，衣袍早就被火焰与鳞甲撑裂烧尽，连半片衣角都没剩下。

叶景：“……”

恢复到一半的人形硬生生停住。

空气安静得可怕。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下一瞬，赤光猛地一闪。

原本快要化回人身的叶景，几乎是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重新变回了火麒麟。

只是这一次，体型小了许多。

不再有方才十丈之高的凶悍巨躯，只剩寻常灵兽大小。赤金鳞甲覆在身上，火焰缠在四蹄与尾尖，威风倒仍旧威风。

如果忽略它此刻僵硬得像被雷劈过的神情的话。

小火麒麟站在满地狼藉的玄火坛中，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碎石。

半晌，它用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面。

……很好。

救人之前，先把自己弄成了不能见人的样子。

她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结果尾巴刚一动，肩颈处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意。

火麒麟身形一顿。

方才被火焰异兽咬穿的地方，并没有完全痊愈。

玄火鉴和麒麟血只是压住了伤势，让血不再流，让裂开的鳞甲勉强合拢。可鳞片底下的血肉仍旧一阵阵发烫，像有无数细小火针埋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呼吸往深处钻。

颈侧、肩头、胸腹，几处被撕裂过的地方都还残留着裂痕。

火焰在伤口边缘缓缓流转，将血封住，却没能把疼痛也一并封死。

叶景低低喘了一声。

兽瞳里刚刚压下的凶光又浮起一点，很快又被玄火鉴的温热火意轻轻按了下去。

不能耽搁。

上官策随时可能回来。

她不能一直顶着这副麒麟模样在玄火坛里乱晃。

她朝着悬在半空的羲阳剑看去。

方才它自行出鞘，贯穿火焰异兽脖颈，此刻剑锋之上还残留着滚烫黑血。可那些污血并未真正沾上剑身，只在烈焰一卷之下，便被烧成淡淡灰烟。

叶景低吼一声，羲阳剑微微震颤。

赤色剑身化作千百缕细碎流火，如霞光碎裂，又如火雨倒卷，绕着火麒麟的身躯盘旋而上。流火贴着赤金鳞甲游走，掠过颈侧裂开的伤口，掠过肩头碎裂的鳞片，最后一缕一缕缠在它四蹄、长尾与龙角之间。

远远望去，火麒麟周身像披了一层流动的赤色剑光。

叶景满意点头，抬头看向穹顶那个通往第二层的圆洞。

九尾天狐，多半就在上面。

她咬了咬牙，强忍着伤口深处一阵阵灼痛，四蹄一踏，赤金火光自足下腾起。

下一瞬，火麒麟纵身而起，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入玄火坛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