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忽地，天穹深处传来一声诡异巨响。

似惊雷滚过云海，又似巨兽在黑暗中低吼。

刹那间，压在七里峒上空的黑云剧烈翻涌，云里云外炽烈金光暴涨，仿佛整片夜幕都被点燃。

片刻之后，轰隆声自云层深处压下。

一团巨大火球从天而坠。

火焰熊熊燃烧，外围金红刺目，最中心处却缠着一缕诡异黑焰。那火球尚未落地，周围树木已纷纷焦枯，枝叶蜷缩成黑灰，空气中立刻弥漫出刺鼻焦味。

苗人大骇，惊呼声四起。

可那火球坠落之势何等迅疾，众人根本来不及散开。

尖锐破空声转瞬压至头顶。

“轰——！”

火球砸入人群。

巨响震彻山谷，火焰与碎石一并炸开，几名苗人战士被气浪掀飞出去，兵刃脱手，血影横飞。附近屋舍被火光一舔，木梁顿时燃起，惊叫与哀嚎刹那间撕开夜色。

叶景脸色骤变。

她没想到黑云中那人竟连半句警告都没有，抬手便对凡人下杀手。

羲阳剑赤芒一闪，她正要御剑而起，身后衣襟却忽然一紧。

小白伸手拉住了她。

叶景怒道：“你干什么！”

小白望向远处，声音低沉：“别急，看那里。”

叶景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半山腰祭坛之上，被火光映亮的平台边，一个枯瘦佝偻的身影立在那里。

那人昂首望天，兽皮披身，手中黑杖抵地。

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容，可叶景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祭坛深处那位神秘的大巫师。

叶景皱紧眉头。

那老头看着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实在怀疑他能不能撑得过这场灾祸。

天上的火云越烧越盛。

金红火光染遍夜空，黑云边缘翻卷如浪，远远望去，竟似苍穹裂开一道燃烧的伤口。

就在此时，七里峒后方忽然喊杀声大作。

无数苗人悚然回头。

图麻骨脸色大变。

七里峒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山道通往外界，苗人历来重兵把守。如今敌人竟悄无声息杀入寨中，这几乎意味着外围守卫已经出了大事。

难道今夜，当真是苗族灭族之夜？

惊惶只在他眼中停了一瞬。

下一刻，图麻骨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怒吼一声，当先向后方冲去。

苗人战士纷纷回神，握紧长枪与弓刀，跟着族长奔向喊杀之处。

夜色如血。

兵刃寒光纷纷亮起，映着燃烧的屋舍与惊惶奔逃的人影。

一群如魔鬼般的战士从黑暗中冲出。

他们胸口刺着狰狞熊头图纹，面目凶悍，眼中满是嗜血狂热。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赤裸上身布满伤痕，手持巨大石斧，劈砍之间血光四溅。

他所过之处，苗人战士接连倒下。

图麻骨看清来人，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黎族！”

那黎族族长挥斧砍翻一名苗人，狞笑着望向图麻骨。

“苗狗们，两百年的仇，今日叫你们全部偿还！”

话音落下，黎族战士齐声嘶吼。

那吼声如野兽啸月，凶狠、疯狂、又带着不成功便成灰的决绝。

苗人向来勇悍，可今夜犬神示警，火球天降，人心已乱。黎族又早有埋伏，一鼓作气杀入七里峒，血仇压了两百年，此刻尽数化作刀斧锋芒。

一时间，苗人竟被逼得节节后退。

叶景眼神沉下去。

凡人厮杀，她不好随意介入。

可天上那个修行之人敢对整个七里峒降下火雨，便已经不是族争那么简单。

她握紧羲阳，刚要出手，忽然，山谷之中响起一阵低沉而神秘的声音。

那声音像低语，又像从幽冥深处传来，缠绕过七里峒每一寸土地。

苗人战士顿时精神大振。

黎族那边，却从族长到战士都露出惊惧之色。

威名震慑南疆的大巫师，终于出手了。

一点红光，在漫天火焰之下亮起。

随即，那红光迅速扩散，以半山腰祭坛上的大巫师为中心，向整座七里峒蔓延过去。

红光所过之处，燃烧的火焰纷纷熄灭。被火焰舔过的木屋、草棚、树枝，都在那片光芒中停止燃烧，只剩焦黑余烟升起。

片刻之后，红光已延伸至苗人与黎族厮杀的战场。

苗人被红光照过，毫发无损。

可一个黎族战士避让不及，手臂触到红光边缘，立刻发出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浑身抽搐。只几息工夫，便七窍流血，再无声息。

黎族众人齐齐变色，纷纷后撤。

这些战士向来悍不畏死，面对猛兽强敌，眼睛也不眨一下。可南疆巫术之诡秘，却是他们从骨子里畏惧的东西。

黎族族长脸色也发白。

苗族大巫师之名，在南疆其余四族耳中，几乎便是一个活着的噩梦。

可他终究没有下令撤退。

他抬头望天。

那片燃烧云海之中，笑声轰然传出。

轻蔑。

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