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傲慢。

云层骤然明亮。

火焰像被某种力量牵引，化作奔腾巨兽，在半空咆哮翻滚。

云海之前，一道人影缓缓显现。

那人立于火焰之中，周身被金红烈焰裹住，居高临下俯视七里峒，宛如一尊从火中走出的神祇。

他双臂舞动，做出一连串诡异手势。

下一瞬，他身后仿佛有某种巨大存在低吼。

满天火焰轰然腾起。

云彩疯狂流动，伴随着震耳爆响，无数火球从天而落，拖着长长焰尾，朝七里峒砸下。

地面众人脸色皆变。

方才一颗火球，便已经造成那般惨状。若这些火球尽数落下，整座七里峒都会化作火海。

叶景手中法诀急转。

太极玄清道青白二气自她掌心涌出，瞬间铺成一道巨大光幕，笼向七里峒上方。

几乎同一刻，半山祭坛之上，大巫师手中黑杖也爆出更盛红芒。

红光冲天而起，与叶景的青白光幕遥遥相应，迎向满天坠落的火球。

可就在那红光完全展开的一瞬，叶景浑身猛地一震。

她体内气血骤然翻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抓住她魂魄深处，将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强行扯醒。

青白光幕当场碎裂。

叶景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她死死盯住大巫师手中那根黑杖。

此刻她终于看清，那红光正是从黑杖顶端那枚非金非玉的奇异圆片中散出。

骨玉。

那东西发动的刹那，仿佛在她体内打开了一道不该被开启的门。

梦里的黑山、石像、阴风、玲珑，还有洞中深处那声声咆哮，在这一刻同时涌回脑海。

叶景呼吸一乱，眼前火光与黑云全都晃了一下。

小白立刻扶住她手臂，眸色微沉：“叶景？”

叶景咬牙，强行压下魂魄深处那股牵扯。

“我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脸色却白得厉害。

远处，黎族战士也在此时爆发出一阵骚乱。

无数人双眼赤红，像被某种狂热点燃。黎族族长更是仰首望向祭坛，发出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大吼：

“骨玉！”

他高举石斧，怒声咆哮：

“伟大的熊神啊——！”

所有黎族战士齐声嘶吼，疯了一般向苗人防线涌去。

夜在燃烧。

人也在燃烧。

苗人战士拼死抵抗，可面对这群近乎失去理智的黎族战士，他们终于开始动摇。

七里峒中的溪流渐渐染红。

水面倒映着天空落下的无数火球，像有一条火河，正在血色中奔流。

祭坛之上，红光暴涨。

大巫师双手高举黑杖，杖顶骨玉红芒如血，向天撑开一道巨大屏障。

无数火球几乎同时撞上红幕。

爆炸声接连响起，群山震动，火焰在红幕之外炸成一团团巨大焰花。

大巫师佝偻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越发瘦小。

可他仍旧站在那里，像一根即将折断却仍撑着天穹的枯木。

只是随着火球不断坠落，红幕一次次震荡，他的身影也随之颤动。

大巫师心中惊骇。

黎族千年以来从未有过这等异法。若他们早有如此力量，两百年前那场决定圣器归属的大战，根本不会落到今日局面。

眼前这手段，绝非黎族本身所有。

那是南疆秘密流传了数千年的、关于那个恶魔的传说。

云端之上，阿合台的脸被火光映得赤红。

他眼中兴奋几乎无法遮掩。

从小到大，他见过族人贫瘠，见过族人被驱逐，见过老人死在苦寒山道上，见过孩子因为一口粮食嚎哭到没了声音。

两百年的苦难压在黎族身上，也压在他心头。

于是他抛弃一切，深入十万大山，向那个被所有人称为恶魔的存在叩首，恳求力量。

今日，这份力量终于降临。

他看着火球一次次撞上红幕，看着那个曾经在南疆诸族眼中不可战胜的大巫师一次次颤动，心里生出近乎疯狂的快意。

胜利之后，黎族会重新站起来。

第一步，便是踏平七里峒。

夺回镶在苗人圣器黑杖上的骨玉，将它重新祭献给伟大的熊神。

不。

阿合台眼底火光骤然一跳。

熊神算什么？

黎族受苦的时候，熊神在哪里？

他要让所有族人改信那位神祇。

只有祂，才能给黎族带来新生。

阿合台仰天狂笑，双臂再度展开。

黑云深处，火焰轰然聚拢。

又一轮火球，带着毁灭般的气息，向七里峒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