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南疆夜空。
远远望去,七里峒方向赤芒翻涌,黑云压顶,金红火球不断自云层深处坠落,轰隆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哪怕相隔百里,也仍能感觉到脚下山道隐隐震动。
古道之上,一行御空而来的正道中人愕然停下身形。
焚香谷众人以上官策为首,李洵、吕顺等十余名弟子紧随其后。同行的,还有青云门陆雪琪与天音寺法相。
众人立在半空,遥遥望着远处那片乱芒交织之地,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李洵皱眉道:“那边出事了。”
法相望着远处云火翻腾,神色凝重:“那火光之中邪气甚重,恐怕有妖魔邪法作祟。”
话音未落,陆雪琪已然动了。
天琊蓝光骤亮,刹那划破夜色。
她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白衣身影裹着清寒剑芒,径直朝七里峒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皆是一惊。
李洵脸色微变,目光追着那道白衣剑光,手指下意识攥紧。
上官策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仍望着七里峒方向,脸上神情在火光映照下变化数次,似惊疑,似错愕,又像突然想起某件深埋多年的旧事。
李洵忍不住道:“上官师叔,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官策像是猛地回神,袖中手指一紧,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他沉声道:“既然有邪法现世,我等正道中人自然义不容辞。事不宜迟,诸位从速赶去。早到一刻,便可多救几条性命。”
法相合十:“上官师叔所言甚是。”
上官策点了点头,道:“我先走一步,你们速速跟上。”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灰光乍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影,直奔七里峒而去。
“哼。”
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冷哼。
众人回头,只见吕顺面色不虞,显然对上官策这般急切颇有不满。
李洵夹在几位师长之间,不好出言,只得对法相道:“法相师兄,我们也快走。”
法相微微颔首,轮回珠金光一转,月白僧袍被风鼓起,人已向前飞去。李洵立刻跟上。
其余焚香谷弟子也纷纷御起法宝。吕顺脸色阴沉,低声骂了两句,终是跟了上去。
风声从耳畔急掠。
李洵追到法相身旁时,前方早已不见上官策身影。
法相望着那片空荡夜色,忽然低声道:“上官师叔走得真快。”
李洵一怔。
法相面上仍带着温和笑意,似只随口一叹。可那双眼睛,却在夜色里沉静得出奇。
※※※
七里峒中,厮杀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山谷上空,黑云滚滚,金红火球如陨星坠世,一轮接一轮砸向七里峒。
半山祭坛之上,大巫师披着兽皮,佝偻身影立在火光之前,手中黑杖高举。杖顶骨玉红光如血,向天撑起一道巨大的赤红光幕,将七里峒整片山谷护在其中。
火球轰然撞上红幕。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群山嗡鸣,火焰在半空炸成巨大的焰花,碎光如雨,映得祭坛之上的大巫师瘦小得近乎可怜。
他却仍没有退。
黑杖红芒愈亮,他身上的气息便愈衰败。火光照着他干瘦的脸,七窍已有血迹缓缓淌下。可他依旧站在原处,嘴唇翕动,古老巫咒在山谷间回荡,低沉、晦涩,带着令人心神发寒的力量。
七里峒下方,苗人与黎族战士已经杀成一片。
溪水被血染红。
木屋燃烧,草棚倒塌,哭喊声、怒吼声、兵刃劈砍声交织成一片。
苗人战士本就被犬神示警与天降火球压得心神动摇,此刻又见大巫师被天上那人逼到这等地步,士气渐渐低落。
相反,黎族那边却如被点燃了血中凶性。
他们胸口刺着狰狞熊头,双眼赤红,手中石斧与长刀沾满鲜血,越杀越狂。
高空火云之前,阿合台张开双臂,周身烈焰缠绕。
他俯视着七里峒,眼底满是疯狂快意。
仰天狂笑,双手再度结出诡异印诀。
黑云深处,火焰轰然聚拢。
又一轮火球带着毁灭气息,向七里峒压下。
※※※
叶景站在屋檐之下,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那道骨玉红光每一次亮起,她魂魄深处便像被狠狠扯动一次。
梦里的黑山、石像、洞口阴风,还有那一声声从黑暗里传来的咆哮,不断撞进脑海。
玲珑。
兽神。
骨玉。
这些名字与画面在她识海中混成一团,压得她眼底红芒渐盛。
叶景咬紧牙关。
不该如此。
她已参悟四卷天书,体内诸般气息也该比从前更好驾驭。可此刻,骨玉一动,她体内深处便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一点点唤醒。
那不是麒麟血。
至少不只是麒麟血。
那股杀戮欲更古老,也更深。
像藏在她魂魄根底,等着某一日重新睁开眼。
小白站在她身旁,眉心微皱,伸手按住她手臂:“叶景。”
叶景没有回头,只盯着祭坛方向。
大巫师快撑不住了。
如果他继续催动骨玉,她迟早也会被牵得失控。
叶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她得去祭坛。
至少先让那老头收了这古怪术法。只要骨玉红光停下,她便能腾出手,将天上那个施法之人斩下来。
可就在她将要御剑而起时,远处忽然爆出一阵尖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明显不是战士的怒吼。
叶景猛地转头。
七里峒后方,一座山头附近,本该藏着妇孺老幼。可不知何时,竟有一队黎族战士绕了过去。
他们如狼入羊群,手中石斧、短刀不断挥落。
妇人抱着孩子奔逃,老人被撞倒在地,商贩、猎户、孩童,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叶景瞳孔一缩。
她看见白日里摆摊卖果的妇人被一刀砍倒。
看见背着猎物笑声洪亮的猎户被石斧劈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