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

罗笙说完，便拉着叶景往外走。

她抓得很紧。

叶景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手腕，唇角动了动，最后到底没有挣开，只任由她一路拉着出了屋门。

小竹峰清晨的风从竹林里吹来，带着山间湿润草木气息。石阶旁的青苔还沾着露水，远处竹影摇动，晨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点一点铺在熟悉的山道上。

叶景走在罗笙身后，眼神不自觉地扫过四周。

她从前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

偷懒时跑过，挨罚时跑过，练剑迟到时也跑过。那时候总觉得小竹峰山道长得烦人，如今一脚踩上来，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恍惚。

罗笙却根本不敢回头看她。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叶景好端端跟在身后，又要忍不住哭出来。

一路到了厨房，罗笙才终于松开她，转身去翻灶台旁的食盒。

“你先坐。”

她声音还有些哑，手上动作却快得厉害。

“早上刚蒸的米糕，还有粥。你伤还没好，先吃些软和的，别一醒来就胡乱吃东西。”

叶景站在厨房门口，摸了摸鼻尖，很自然地便用回了从小到大的语气，撒起娇来。

“师姐，我可是火麒麟啊，哪有那么娇气。”她眼睛往灶台那边飘，尾音拖得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吧，我都吃得下的。”

罗笙回头看她一眼。

叶景立刻眨了眨眼，语气更可怜了：“都十年没吃了……粥也要。”

罗笙眼睛又红了。

她转身去掀灶上的蒸笼，手指碰到竹盖时还停了一瞬，像是怕自己动作慢了，眼前这个人又要饿着肚子跑没影了。

“坐下。”

她声音还哑着，却凶巴巴地把叶景按到桌边。

“伤成这样，还敢挑嘴？”

叶景乖乖坐下，眼睛却已经忍不住往灶台那边飘。

罗笙把刚蒸好的米糕端出来，又从食盒里翻出桂花酥、红豆糕、糖饼、热粥、酱菜，连厨房里备给师姐妹们早课后垫肚子的点心，也全被她一股脑端了出来。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一大片。

热气腾腾，碗碟相碰，满屋都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叶景看着那一桌吃食，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罗笙站在桌旁，明明眼眶还红着，却又忍不住数落她：“慢点吃，别噎着。你现在刚醒，不能——”

话还没说完，叶景已经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

罗笙：“……”

叶景含含糊糊道：“师姐，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罗笙被她气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抬手就想敲她额头，可手举到半空，最后只落在她发顶，胡乱揉了一把。

“吃你的。”

叶景低头喝粥，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在小竹峰的厨房里，被师姐骂着吃东西了。

没过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罗笙！小景呢！”

“人呢？人在厨房吗？”

“我方才听见有人说看到小景了，是不是她醒了？”

一声接一声，带着惊慌，又带着不敢置信。

叶景刚咬下一口糖饼，动作顿住。

下一刻，厨房门口已经探进来好几张脸。

小竹峰的师姐妹们一个接一个赶来，有人发髻还没梳齐，有人手里还拿着练剑用的木剑，有人衣袖上沾着药粉，显然是听见消息后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们原本挤在门口，谁也不敢先进去。

直到看见桌边那个从小养大搞的小竹峰鸡飞狗跳的小猴子，嘴里还塞着半块糖饼，眼神有些无辜地望过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景咽下那口点心，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师姐们。

“各位师姐，我好想你们啊。”

话音落下，门口几个人眼睛瞬间红了。

有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下来。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敢惊动她。

还有人直接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她。

“没良心的小混蛋！还知道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

那人抱得极紧，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叶景一脸委屈，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糖饼。

“之前我失忆了呀，林瑶师姐你不能怪我。”

“轻点，她还有伤呢！”

“先让她吃饭！”

“吃什么吃，先让我看看她！”

厨房里一下乱成一团。

罗笙站在旁边，原本还想拦，最后却只是低头擦了擦眼角。

叶景被一群师姐围在中间，手里还攥着半块糖饼，整个人僵得不知该往哪儿看。

半晌，她小声道：“那个……”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叶景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桌上快被挤到角落里的点心，语气诚恳得近乎可怜。

“师姐~~我饿~~”

几位师姐：“……”

罗笙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还不快吃！”

叶景立刻低头，三两口把糖饼吃完。

厨房外，竹风吹过。

小竹峰沉寂了十年的清晨，终于重新热闹了起来。

121-2

这时，叶景忽然发现，人群后头还躲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半个身子藏在一位师姐身后，只露出一张白净小脸，乌黑眼睛亮晶晶的，正带着几分好奇偷偷看她。

叶景手里的糖饼顿时不香了。

她的目光一下被那双闪亮亮的小眼睛勾了过去。

片刻后，叶景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是……”

她看向几位师姐，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

“这是小师妹吗？是不是我师妹？她一定是要叫我师姐的吧？！”

几位师姐顿时忍俊不禁。

谁不知道，当年叶景和陆雪琪同年入门，却偏偏排在陆雪琪后头。

陆雪琪成了师姐，她成了小师妹。

这件事，叶景从小惦记到大。

她自己没有师妹，便天天缠着水月，今日说“小竹峰人少，不如再收一个”，明日说“师父，我觉得我命中该有个小师妹”，后日又抱着剑蹲在水月门口，十分认真地催水月下山替她寻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回来。

水月被她缠得烦了，曾经冷着脸训她：“凡事讲究缘法。若你一直没有师妹，便说明你命中无师妹，不可强求。”

那时叶景委屈了半日。

没想到十年之后，她竟真的有师妹了。

还是这么小一只。

叶景脸上那点惊喜，几乎藏都藏不住。

林瑶在旁边看了她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熟门熟路地拽住了她的耳朵。

“小景。”

她语气里带着笑，又故意板起脸。

“小诗是师父这几年新收的弟子，还没见过你。可不许一醒来就欺负师妹。”

叶景顿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疼，师姐——”

她委委屈屈地看着林瑶。

“我还没欺负呢，你怎么先拽我呀。”

林瑶瞥她一眼。

“等你欺负完，就迟了。”

叶景：“……”

待林瑶终于松了手，叶景立刻揉了揉耳朵。

下一瞬，她身影一晃，已经窜到了小诗面前。

小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抱了起来。

“唰”的一下，脚尖离了地。

小姑娘瞬间睁大眼睛。

叶景却喜滋滋的。

她早就想有个小妹妹可以疼疼了。

“小诗，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全是得意。

“叫师姐。”

突然被抱起来，小诗吓了一跳，眼睛里的水雾一下就涌了上来。她下意识想往平日照顾自己的师姐那边看，可周围那些师姐们竟都站在旁边笑着看热闹，谁也没有过来救她。

小诗顿时更委屈了。

这个新来的叶师姐，长得是好看。

可她坏心眼！

“哈哈，小诗不哭啊。”

叶景小心把小诗放回地上，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叫师姐，师姐送你好玩的。”

小诗眼眶里还挂着泪，委委屈屈地看她。

可正好对上叶景明亮又带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厉害，笑起来时，连厨房里晨光都像跟着亮了些。

小诗眨了眨眼。

忽然忘了哭。

唔。

叶师姐长得真好看。

和陆师姐一样好看。

叶景见她不哭了，越发高兴，凑近一点，锲而不舍地哄她。

“叫师姐。”

小诗犹豫片刻，终于小声开口。

“师……师姐。”

小孩子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怯意，又乖得不行。

叶景心情顿时好了。

她又摸了摸她的头。

“小诗乖。”

小诗站好之后，却没有立刻躲回师姐身后。

她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叶景。

“好玩的……”

叶景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得更开心了，眉眼飞扬，十分满意。

“这个师妹好，有我的风范。”

叶景想了想，解下脖子上那枚麒麟吊坠。

她摊开掌心，递到小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