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斯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往德林姨妈家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
大概又是那个号码发来的——那些隔着一片大洋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短信。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一只熟悉的小麻雀落在她肩上,这对12岁的女孩来说算不上什么。
在伦敦是这样,在哥谭当然也是这样。
但至少哥谭的风比伦敦的大,吹得帽子往下掉的时候,她得腾出手来按住它,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按着帽子,低头穿过马路,背影很快就混进了钻石区午后的光线里。
*
大学的生活对比高中来说没多大变化,从伦敦换到哥谭无非是新到了一个环境。
但哥谭的麻雀比伦敦的聪明得多。
斯威夫塔·格兰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来的人——事实上,她坐进艾维斯对面的位置,完全是因为食堂真的只剩那一个空位了。
艾维斯后来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这件事:斯威夫塔不是被谁推过来的,也不是出于某种社交实验的好奇心。
她只是想吃午饭,而那里刚好有一张椅子。
这一点让艾维斯觉得很有意思。
斯威夫塔第二次坐下来的时候,全程没有主动说话。
她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口,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哥谭城市规划史》,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一边嚼一边看。
偶尔她会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写几个字,字迹小得像是怕被谁看见。
艾维斯坐在对面,吃她的烤奶酪三明治,喝她的热可可。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像两条平行线。
第二天,斯威夫塔又坐到了对面。
这次食堂有空位,但她还是选了这里。她没有解释,艾维斯也没有问。
斯威夫塔掏出那本书,翻到新的一章,继续看。
艾维斯注意到她的三明治换成了金枪鱼口味,书页边上的铅笔字比昨天多了一行。
第三天,下着雨。
斯威夫塔迟到了十分钟,头发上沾着水珠,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她坐下来,摘掉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牛角包和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你的包不防水。”艾维斯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斯威夫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书包,里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泡软了。
“啊,”她说,“是哦。”
然后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晾着。
笔记本、铅笔盒、一个皱巴巴的苹果、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一张折成四折的哥谭地图、一包受潮的纸巾。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只橡胶小鸭子,黄色的,被水浸得锃亮,被她捏了一下,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吱嘎。
两个人同时看着那只鸭子。
“那是……”斯威夫塔顿了一下,“……我妹塞进去的。”
“嗯。”艾维斯说。
她没有笑,只是嘴角稍微上扬了一点。
从那天起,斯威夫塔开始固定坐在她对面。
不是每一天,但很频繁。
有时候她们会说话,有时候不会。
斯威夫塔是个话不多的人——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她埋头看书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她没关系,偶尔会突然抬起头,说一句“你知道吗,哥谭的地下排水系统其实是十九世纪末一位爱尔兰工程师设计的,他后来疯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好像这句话不值得任何回应。
艾维斯有时候会接,有时候不会。
但她们之间慢慢有了一种默契:谁先吃完,谁就先走,不需要告别。
第二天再见,也不需要打招呼。
这种相处方式让艾维斯觉得很舒服。
没有试探,没有讨好,没有那种“我必须跟你做朋友”的热切。
斯威夫塔坐在她对面,就像窗外的鸽子落在屋顶上,是一种自然现象。
有一天,斯威夫塔忽然合上书,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坐了快两周了。
“艾维斯。”
“哦,”斯威夫塔说,“我叫斯威夫塔。”
“我知道。”
斯威夫塔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周有人喊你名字,你回头了。”
斯威夫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书的新一页。
但艾维斯注意到,她翻到的那一页夹着一张课程表,不是什么《哥谭城市规划史》的正文。
艾维斯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窗外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拉了一层纱。
哥谭的雨比伦敦的多。
哥谭的麻雀聪明得多——它们知道躲在屋檐下,知道什么时候该飞,什么时候不该。
而斯威夫塔·格兰特,大概是艾维斯在哥谭见到的,第一个像麻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