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都发生得很快,快到艾维斯没来得及反应。
很平常的一天,她和斯威夫塔来罗宾逊公园喂鸟。白面包撒了一地,雀鸟在地上啄食,细碎的啄声混着风声,像一首没人注意的歌。
“过几天去游乐园,”斯威夫塔头也不抬地说,“那里有一座摩天轮,1987年建的。我想看看它的轴承结构。”
“你什么都想看看它的结构。”
“废话,”斯威夫塔说,“不然我学建筑学干什么。”
艾维斯笑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斯威夫塔好像听见了。她抬起头,看了艾维斯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头继续撒面包屑。
哥谭的天空还是很灰,但没有下雨。这个角落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除了小鸟们的叫声,还算安静。
安静到藤蔓出现的时候,艾维斯没听到。
她先闻到的是气味——一种过于浓烈的、甜腻的植物腥气,像是把一整座温室的汁液全部榨出来泼在了空气里。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不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斯威夫塔先站起来的。
“艾维斯——”
她的声音被一阵劈裂的巨响吞没。
公园边缘的一棵老橡树从中间裂开,不是被风吹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起来的。
树根像扭曲的手指从泥土里翻出来,带着大块大块的草皮和碎石。
绿色的藤蔓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生长,是喷射——像血管破裂时血液的喷溅方式,粗的像成年男人的手臂,细的像铁丝,缠绕着、绞扭着、朝着四面八方伸展。
有人在尖叫。
公园里零星的那些人开始跑。
艾维斯站起来的时候,一条藤蔓已经从她脚边掠过,没有碰到她,卷走了她身后的一张长椅。铸铁的椅架被拧成麻花,发出一种不像金属会发出的声音——尖锐的、被压抑的哀鸣。
“跑——”斯威夫塔喊。
她朝艾维斯的方向伸手。
然后另一条藤蔓从侧面扫过来。
它本来目标是艾维斯身后那棵树。斯威夫塔站在中间。藤蔓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艾维斯只看见一个绿色的影子,像一道被加速播放的波浪,从视野边缘撞进画面中央。
斯威夫塔被拍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折了一下,一点都不像电影里那种慢动作的、优美的抛物线,那是真实的、被外力强行改变运动轨迹时突兀的、不合理的折叠。
像一个人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棋盘上扫掉。
她撞在桥头的石墩上。
艾维斯听见那个声音。
那种声音在现实中不像折断树枝,更像有人在湿沙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沉闷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质感。
斯威夫塔从石墩上滑下来,侧躺在地上。她的眼镜飞出去了,不知道落在哪里。她的脸朝艾维斯的方向,但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散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血从她的头发里渗出来,沿着石墩的侧面往下淌,流得很慢,在灰色的石头上画出一道深红色的线。
藤蔓还在扩张。
它们不在乎。
它们只是按照植物的逻辑在生长、在缠绕、在占领空间。
斯威夫塔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
艾维斯站在原地。
她应该跑。
她知道应该跑。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应该跑——肾上腺素已经涌上来了,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手心全是汗,小腿的肌肉绷得发痛。
所有生物本能都在说:跑。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看着斯威夫塔躺在那里的样子。
围巾散开了,一半压在身下,一半铺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血。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子太长了,平时总是把手指尖遮住一半。现在那件外套的左边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手肘一直裂到袖口,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
那上面没有血。
这让艾维斯觉得更不对劲——明明其他地方都是血,手臂上却没有,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身体的。
有藤蔓从她左侧三米的地方拱起来,掀起一大片草皮,泥土飞溅到她的鞋上。
她没有躲。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斯威夫塔的胸口——那里还有起伏。很浅,很快,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蝴蝶在试图扇动翅膀,像小麻雀胸口急促的起伏。
她朝斯威夫塔走过去。
迈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细小的根须,从草皮下钻出来,像蠕虫一样在她鞋面上爬。她踩过去了。
一条藤蔓从她右肩旁边掠过,带起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刮得脸颊生疼。她没有偏头。
她蹲下来了。
斯威夫塔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慢慢收拢,对准了艾维斯的脸。她的嘴唇在动。
这一次有声音了,很轻,像纸页翻动。
“跑……”
艾维斯没有听。她把手伸到斯威夫塔的脖子下面,想把她托起来。手掌触到后脑勺的时候,感觉到一片湿热——是血,很多血,稠的,温的,从指缝间溢出来。
斯威夫塔的身体在她手里软得像一袋没扎紧的面粉,没有支撑,没有力气,所有骨头都像是突然不存在了。
“你别动。”艾维斯说。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我……叫你跑……”斯威夫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在漏气。
“别说话了。”
艾维斯把她的头轻轻放回地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整只手掌都是红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血块。她把手在外套上蹭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
藤蔓还在扩张,但它们绕过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认识她,也许是因为怜悯。
可藤蔓怎么会认识她呢?藤蔓怎么会有怜悯呢?
所以只是因为那些藤蔓的运动轨迹里存在着某种盲区——某种她恰好站在里面的、由角度和速度构成的死角。
她知道这个死角不会持续太久。
她看着最近的藤蔓。它有小臂那么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膨出一个节,像蛇吞了老鼠之后的形状。
它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每一次移动都会把草皮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潮湿的泥土。
艾维斯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是从石墩上崩下来的,边缘锋利,握在手里刚好。
她朝藤蔓走过去。
“嘿。”
藤蔓没有反应。
她把碎砖砸在藤蔓上。
没有用全力,她只是找到了一个精确的、计算过的角度——碎砖的边缘切进藤蔓两个节之间的缝隙里,卡住了。
藤蔓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到的人一样猛地蜷缩,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
艾维斯往后退了一步。
藤蔓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砖被甩出去,落在远处的草坪上。
藤蔓的表面上多了一道口子,渗出透明的、黏稠的液体,气味比之前更浓了——那种甜腻的植物腥气,现在混上了一点酸涩的、像割草机刚碾过草坪时的味道。
它受伤了。
或者说,它感觉到了什么。
藤蔓缩回去了一点。
但它没有撤退,更像在评估什么。
它在地面上盘了一个圈,像蛇在调整攻击姿态,尖端朝着艾维斯的方向微微颤动,也许是在闻她的气味。
艾维斯挡在斯威夫塔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十二岁。
她会一点拳脚,但那些技巧是用来对付人的——有骨头、有关节、有痛觉的人。
她会一点特异功能,但那样的力量对这样的藤蔓来说蚍蜉撼树。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截植物。
她甚至不知道这截植物有没有感知、有没有意图、有没有可以被威胁的东西。
但她站在这里。
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
远处有警笛声,很微弱,被藤蔓撕裂地面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哥谭的天空还是灰的,云层一动不动,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
藤蔓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朝艾维斯来。它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地面,速度比之前快——快到艾维斯来不及转身。
它缠住了斯威夫塔的脚踝。
斯威夫塔发出一声很短的声音,是那种痛到极点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的身体被拖动了,地上的落叶和碎石被她的后背推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沟。
艾维斯扑过去。
她抓住斯威夫塔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但已经没力气握紧了。艾维斯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感觉到对方的指甲轻轻划过她的手背。
她用力往回拉。
藤蔓也在拉。
斯威夫塔的身体在两个人之间悬着,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
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醒不来的梦。
艾维斯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