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鞋子在草地上打滑,脚后跟陷进泥土里,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她的手指在出汗,和斯威夫塔手指之间的摩擦力在变小,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手里滑出去。
她咬住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脚后跟上,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发抖。
“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放手——”
藤蔓没有放手,它只是抖了抖。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艾维斯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变了。
不是藤蔓移动的那种持续的、低频的震颤,而是一种更重、更有节奏的震动——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天空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角。
她抬起头。
黑色的,很大的黑色,从云层里降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自然界的、机械的、被精确控制的风声。
蝙蝠形状的阴影掠过她的头顶,落在藤蔓中间。
她看见了披风展开的样子——不是飘,是撕裂。
像一把黑色的刀从空中切下来,把藤蔓的防线劈成两半。有东西砸在藤蔓上的声音,沉闷的、有重量的,像锤子敲进木头。
藤蔓松开了。
斯威夫塔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拉扯的力量,往艾维斯的方向倒过来。
艾维斯没站稳,膝盖跪在地上,把斯威夫塔的上半身接住了。很重,比想象中重得多。一个十八九岁女孩的全部重量压在她怀里,头靠着她的肩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脖子上,血是温的,但正在变凉。
她抱着她,跪在草地上。
面前是黑色的披风和绿色的藤蔓绞在一起的声音——撞击、撕裂、植物汁液喷溅的声响,混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回音。
有东西飞过来落在她旁边,是一枚烟雾弹,还在冒烟,白色的烟雾从气孔里嘶嘶地喷出来,被风吹散。
她看不清了,只有声音,和怀里的重量。
斯威夫塔的嘴唇在动。
艾维斯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桥……”
“什么?”
“桥……还在……”
艾维斯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斯威夫塔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麻雀爪子的力度。
她用力握住了那只手。
警笛声近了,很多警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头顶有螺旋桨的声音,很大的那种,不是新闻直升机的——是戈登警长叫来的支援。
烟雾开始散了。
藤蔓在退。
不是逃跑,是收缩,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肢体收回身体,它们从地面抽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草皮被翻起来,泥土裸露着,像刚被犁过的田。
藤蔓退到公园边缘的时候,艾维斯看见了站在藤蔓中间的那个人。红色的头发,绿色的衣服,皮肤上有叶脉一样的纹路。她站在一棵被藤蔓撑裂的老橡树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没有看艾维斯。
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哥谭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落在那些高楼的轮廓和蝙蝠灯的光上,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藤蔓编织的阴影里,消失了。
警车停在公园门口。穿着防弹衣的警察从车里涌出来,有人拿着枪,有人拿着急救箱。
艾维斯还跪在地上。她的膝盖已经湿透了,裙子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还有血。斯威夫塔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浅,但还在。
“这边!”有人在喊,“这里有伤员!”
有人跑过来,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用对讲机。一只手搭在艾维斯的肩膀上,试图把她拉开。
“小姑娘,你让一下,让我们来处理——”
艾维斯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斯威夫塔的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睫毛一动不动,眼镜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没有眼镜的她看起来很小,像比艾维斯还小。
“小姑娘——”
“她是和我一起的。”艾维斯说。
她的声音很平,和刚来哥谭那天在巷子里对劫匪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是威胁,不是请求,只是一个陈述。
那只手缩回去了。
有人把担架抬过来。急救人员蹲下来,检查斯威夫塔的脉搏和呼吸,动作很快,很专业,但艾维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冷。
哥谭十一月的风,站在这里不动的话,十分钟就能把人吹透。
“脊柱可能有损伤,”急救人员对同事说,“需要颈托和背板,动作轻。”
他们把斯威夫塔从艾维斯怀里移开的时候,艾维斯的手臂空了。
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她的手臂还在,肌肉还在,但怀里没有了那个温度。
那个正在变凉的、很轻的、像一袋没扎紧的面粉一样的重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全是血。
干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湿的,在掌纹的沟壑里汇成细细的线。
有人给她披了一条毯子。
橘黄色的,急救毯,一面反光。
毯子很轻,但很暖,把风挡住了。
“你受伤了吗?”有人问她。
艾维斯摇了摇头。
“你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一下。
膝盖很痛,跪太久了,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破皮的皮肤。
她站起来了。
“你需要检查一下——”
“我没事。”艾维斯说。她的目光落在担架上。斯威夫塔被固定在背板上,颈托把她的脖子箍住了,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在面罩里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还在呼吸。
有人把担架抬起来,往救护车的方向走。
艾维斯跟在后面。她的脚步不稳,膝盖在发抖,但她跟在后面。
急救人员打开救护车的后门,把担架推进去,一个人跳上车,开始拆急救包里的东西——剪刀、纱布、输液管、监护仪的电极片。
另一个人转过身,看着艾维斯。
“你是她的家属吗?”
“朋友。”
“你能联系上她的家人吗?”
艾维斯沉默了一下。“……可以。”
“上车吧。”
她爬上救护车,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车门关上了,车内的灯是白色的,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斯威夫塔脸上的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急救人员手套上的红色痕迹。
车动了。
警笛声在头顶响起来,很吵,但车内的隔音还不错,声音被压成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呜咽。
艾维斯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跳,血压,血氧。
数字在跳,在变,但始终在一个区间里。没有掉下去。
没有掉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掌纹。
斯威夫塔曾经说她的掌纹很乱,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现在那些纹路里填满了别人的血。
她把手合上,攥成拳头。
救护车在某个路口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被甩了一下,肩膀撞在车厢的壁上。
不痛。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抬头看监护仪。
心跳还在。
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还活着。
她坐在那里,身上披着橘黄色的急救毯,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手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哥谭的街道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掠过——灰色的、潮湿的、亮着路灯但看不见星星的街道。
她忽然想起斯威夫塔说过的话。
“这里的东西留不了多久。”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很暖。
但她的手指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