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天呐,”德林姨妈的声音,她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我的宝贝,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艾维斯低着头没说话。
她听不清谁在说话。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板发亮,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穿白大褂的、穿警服的、穿便服的,都在动,都在说话,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就剩下一片嗡嗡的、分不清方向的噪音。
“哦……我可怜的小鸟,”德林姨妈几乎要哭出来,眼泪在她的蓝眼睛里打转。
她的手捧起艾维斯的脸,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太阳和茶叶混在一起的香气。
当那双空洞的蓝眼睛对上她的眼睛时,德林姨妈甚至无法呼吸。
那不是她认识的艾维斯。
不是那个在窗台上喂鹦鹉时会轻轻晃腿的小姑娘,不是在客厅里认真地说“她是麻雀,这个是仙人掌”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看着德林姨妈,但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体,穿过了走廊的墙壁,穿过了哥谭灰蒙蒙的天,落在某个谁也到不了的地方。
德林姨妈的手没有松开。
她只是轻轻地、用拇指在艾维斯的颧骨上擦拭,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这儿,”她抵着艾维斯微凉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姨妈在这儿呢。”
艾维斯眨了一下眼睛。很慢,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德林姨妈看见她手上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是深褐色的,掌纹里的线是红色的。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不属于这个身体。
“不是我的血。”艾维斯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像纸片落在地上。
德林姨妈没有再问。
她把艾维斯揽进怀里,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艾维斯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很浅,断断续续的,像在忍什么。
走廊的尽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红色的。
“为什么呢,德林姨妈。”艾维斯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来,“是你吗?”
那些避开的藤蔓,就算她攻击也不动她的藤蔓。
“你帮了我,对吗?”
韦恩家族的女儿们继承着各不相同巫术。
艾维斯在来之前猜测过德林姨妈的巫术。
满园的植物似乎是最好的佐证。
所以,那些藤蔓为什么不动她,从来不是她此前天真以为的那样——
她太高看自己了。
是因为德林姨妈。
德林姨妈在她身上留了东西,就像妈妈一样,也许是一点魔力,也许是一个物什。
所以她从来不多问,她都知道。
知道她做了什么,知道她饲养了什么,知道她在哪,知道她买了礼物……
德林姨妈什么都知道。
所以危险来临的时候,伟大的生灵系巫女德林·韦恩怎么会让她的小侄女受到伤害呢?何况是在她最为擅长的领域中。
可是啊——
“德林姨妈,你帮过毒藤女,是吗?”
艾维斯从她怀里抬起头,十二岁的小女孩注视着她的姨妈。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藏。
德林姨妈的眼睛里有泪,有愧疚,还有一种很老的、很沉的疲惫。
她看着艾维斯,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我感到很抱歉,艾维斯。”她说。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是一句道歉。
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像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要说出这句话。
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轻得像一口气。
艾维斯看着她。
那双蓝眼睛不再空洞了,但也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像在把什么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都从她们身边绕过去,像河水绕过石头。
德林姨妈的手还搭在艾维斯的肩上。
那只手没有在发抖,但也没有平时那么稳。
“会没事的。”她说。
不知道是在对艾维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艾维斯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从德林姨妈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走廊尽头那盏红色的灯上。
灯亮着。
还亮着。
一直到斯威的母亲和妹妹到了,灯还亮着。
她们没哭,哥谭的人民也许习惯了这些,又或许是已经麻木了。
格兰杰女士只是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艾维斯——她女儿的好友,唯一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