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我们接受任何结果。”咸湿的泪水落在布料上,艾维斯听见女人这么说。
和姐姐有着相似面孔的格兰杰小姐抓着她的手,像玻璃珠一样的棕色眼睛注视着艾维斯,然后将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塞进比她小一岁的女孩手心。
一颗糖。
“我知道了。”艾维斯低着头,摩挲着糖果表面包裹的塑料包装,长长的黑发遮掩了她的神色。
“我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吗?”
两位格兰杰叹了口气。
德林姨妈陪着她们去办手续,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艾维斯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金属椅子上。
椅面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她把两只脚收回来,踩在椅子横档上,膝盖并拢,下巴搁上去。
她想起斯威夫塔说过的话。
在桥上,靠着那根生了锈的铸铁栏杆,她说:“他们也不一定是要留住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东西撑了这么久,别让它就这么没了。”
艾维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
每过一遍,都觉得它不只是在说一座桥。
“她是我的麻雀。”良久,艾维斯开口。
声音很低,说给自己听的。旁边没有别人,只有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亮着一盏小小的绿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摸了摸外套口袋,把那本《和饲养物处好关系的小妙招》翻出来,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饲养关系建立后,饲养物可能会主动扩展活动范围。这是信任的表现。饲养者应陪同前往,并确保饲养物的安全。]
艾维斯觉得这段话写得太轻了。什么“陪同前往”,什么“确保安全”——写在纸上就四个字,但做起来不是那样的。
做起来是手心里斯威夫塔的血慢慢变凉的感觉,是跪在草地上膝盖湿透的感觉,是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生怕它停下来的感觉。
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血迹已经洗过一部分了,在医院洗手间里用冷水冲的。
水很凉,冲的时候不觉得,洗完才发现手指冻得发僵。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颜色,嵌在那里,像某种洗不掉的标记。
德林姨妈说不是她的错。
但德林姨妈没有说那是谁的错。
艾维斯的手指蜷起来,一点一点收拢,再一点一点放开。
掌纹还是那样乱,和斯威夫塔说的一样,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但地图是给人看路的。
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觉得它们现在指向一个很清楚的方向。
她会遵守的。
某些更沉的,压在心口说不出来的东西酝酿着艾维斯能感觉到它要爆发了。
但是还不够,当魔力的使用不是为了自己时,未成年巫女能动用的力量少得可怜。
她当时只能堪堪用微弱的能量护住斯威夫塔的大脑和心脉。
多没用啊。
十二岁的巫女扯了扯唇角。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流动在血管里,庞大、精纯——韦恩家族有史以来最有天分的继承人。
多没用啊。
艾维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橘黄色的急救毯,某个急救人员给的,没有带走。
毯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头顶翘起来的黑发。
她缩在塑料椅子上,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红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她看着那盏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她不困,但她的眼睛有点酸。
她不想揉,怕把手上的味道蹭到脸上。
那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能闻见——铁锈一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她跪在草地上时看见的那道光——蝙蝠形状的,从云层里降下来,把藤蔓的防线劈成两半。
她不认识那个人。
但她记得那个影子。
艾维斯睁开眼睛。
灯还是红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掌纹,血迹,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颜色。
她把手合上,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