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二楼,推开左手边第二间房门。
把浴巾放在床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急救毯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毯子很轻,叠起来只有一小块,橘黄色的,在淡蓝色的床单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她把目光从上面移开,走进浴室。
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干花瓣——大概是德林姨妈放的,她总是会放这些东西。
艾维斯站在浴缸边,低头看着水面。
蒸汽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薰衣草的味道。她把手指伸进去,水从指缝间漫上来,漫过那些洗不干净的颜色。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但她还是打了个哆嗦。
她脱掉衣服,把自己沉进水里。
水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她把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露出水面,上面还有跪在草地上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硬币大小,按下去会痛。
她把下巴浸进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水很暖,但手指还是凉的。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下面。
蒸汽在浴室里慢慢飘散,镜子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像有人在哭,又像没人在哭。
她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
斯威夫塔的身体倒过来的时候,她接住了吗?
她没有接住。
她只是在那里,她一直在那里。
水凉了一点。
她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尖。她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开眼睛。
水是浑浊的,花瓣漂在眼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手术室外那盏红灯,不肯灭。
她憋不住气的时候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呼吸,水从脸上淌下来,滴进浴缸里,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她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走出浴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她换上睡衣——那套德林姨妈提前给她买的,淡蓝色,领口绣着一只很小的小鸟。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本《和饲养物处好关系的小妙招》,伸出手,把书拿起来,翻开到第五章。那张书签还夹在那里,是她自己做的——一张硬卡纸,上面画着一只棕色的麻雀。
“饲养关系建立后,饲养物可能会主动扩展活动范围。这是信任的表现。饲养者应陪同前往,并确保饲养物的安全。”
她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在这个房间,在楼下的客厅里,但她能看见它的样子——圆滚滚的,浑身是刺,但顶上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斯威夫塔,仙人掌,她说过它们是不同的。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
德林姨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大概在听她有没有睡着,艾维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楼下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德林姨妈在给自己倒茶。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然后是很长的、很深的安静。
艾维斯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枕头上。
手心凝聚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着闪着就灭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
心跳从手掌下面传过来,咚、咚、咚,和在水下听到的一样。
很慢,很稳。
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光,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很深的、很安静的黑暗。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也许是从胸腔里,也许是从更深的、她还没学会命名的地方。
那个声音说:下次不会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承诺。
但她把它放在那里,和那盏不肯灭的红灯放在一起,和手心里那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那颗糖——放在一起。她把它放在那里,然后睡着了。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下。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翻了个身,咕了一声,又睡过去。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黄色的花合拢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哥谭的夜还在继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门廊上那把长柄伞,伞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永远不会有人应门的鼓。
黑色的影子从二楼的窗户里越出。
德林姨妈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帘上。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安静地划过玻璃,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色的叶子。
她没有动。
德林姨妈把凉掉的茶放在茶几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孩子还是给我养吧,薇薇安。”
窗外有只小麻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