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奶奶瞧见,问她:“今天铁柱来同你讲什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晚桐鼻头一酸,“铁柱他说,说……奶奶,我爹娘他们还好么?”
“他们想我么?”
开花奶奶拉过晚桐的手,摸摸她的脑袋。
“妞妞啊。”
她叹了口气,“你爹娘比谁都想你,这些年他们没来,是有缘故的。”
“有些事我一直没同你说,是想等你再大些。”
“但如今你问了,那便也该让你晓得了。”
院门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
晚桐忽然有点儿害怕,怕开花奶奶说出来的事,同她这些年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东西撞在一处,怕铁柱说得都是真的,但她还是直起腰,等着开花奶奶开口。
开花奶奶走进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边缘微微泛黄,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是娘亲的,她认得,因为她刚来茫崖村时娘亲给她寄过信来,这些年她已看了无数遍了。
“这是你娘前些年写来的,那时你还小,我一直没给你看。”
开花奶奶把信递给晚桐,“你自己瞧瞧吧。”
江晚桐接过信,手稍稍有些抖,她定了定便取出信,信很简短,却字字如刀,扎在她的心上。
干娘亲启:
京城风云骤变,江家恐有大祸。
明远已被调离要职,我亦随他前往。
晚桐在茫崖村之事,万勿让外人知晓。若有不测,只求干娘护她平安。
芸华顿首。
三年了,这封信寄出已经三年了。
也就是说,娘这些年不曾来信,不是不写,是不敢写,娘是在护她。
江晚桐把信折好递回去,手反而不抖了,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从前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都是真的,今日铁柱说的也是真的。
不是爹娘不来瞧她,是来不了。
“怕么?”开花奶奶问。
“怕,但是娘也同我说过,江家的孩子都要学吃苦,要吃得苦。”
开花奶奶瞧着晚桐,虽然眉眼神态都像极了宋芸华小时候,可骨子里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这几年在村里野出来的韧性,也许是早就猜到了什么却一直不哭不闹的沉静。
这世上大抵是有些种子,非得落在裂了纹的土里才长得结实,譬如眼前这个女娃。
“你这孩子,同你娘一般苦,但比你娘沉得住气。”
晚桐低下头想起娘说过的话,娘将你送来此处,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原来娘说的“过得更好”,不是比从前更舒坦,而是比从前更能扛。
她来这里不只是学会认字背诗、望闻问切。
她夏日晒得满头汗,冬日冷得直跺脚,和阿檀一起在暴雨里抢收晾晒的药材,淋成两只落汤鸡,被奶奶一通骂完又一人灌了一碗热姜汤。
这些年的日日月月,把三岁时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娃磨成了一把薄薄的刀,爹娘不在身边,她反而学会了怎么站着。
江家的孩子都要学吃苦、吃得苦。
她以前只当是娘亲在哄她要好好学习,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是真的要落在身上的。
当天夜里她又把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娘的字清秀端正,她抚过那些字,把心里所有的怕都过了一遍。
然后将信拿给开花奶奶,让开花奶奶帮她收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槐花香得发苦,她仰头望着那一树繁花,在心里轻声说:
娘,我会好好的。
若你不来,我便自己来寻你。
第二年的春天,槐花开得格外好。
晚桐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本手抄的医书,是开花奶奶亲笔写的。
封面一片空白,但扉页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
医者,仁术也。
这本书晚桐已经从头到尾抄过三遍了。
她把书合上,仰头望着满树槐花纷纷扬扬的往下飘着。
想起五年前头一回来时,也是这样一树白花。
也是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等待,等槐花开,等爹娘来,槐花开了五回,落花铺了五层,爹娘却来不了了。
她也已经不太记得爹娘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娘身上有腊梅的冷香,爹抱她的时候有力的臂膀。
但那方手帕和那只镯子,却是一日不离的陪着她。
那年夏日,王铁柱拉着晚桐,爬上了村后的那座山,阿檀气喘吁吁地跟着两人,一起登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从山顶望去,整个茫崖村像一个大花脸,但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我爹说,山那边不是山,是很大很大的平地,有比茫崖村大一百倍的城,有能把整条街都照亮的灯。”
王铁柱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他答应过带我和娘去看的。”
江晚桐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刚毅。
她问他:“铁柱,你长大了想做甚么?”
王铁柱捡起一颗石子,奋力朝山谷里扔了出去,石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消失在视线里。
“我想当将军!当了将军,就能把村里的路修好,让我娘住不漏雨的屋子,让开花奶奶的草药卖到城里去,还要……还要把那些陷害好人的坏蛋都抓起来!”
“那你自己呢?你说了一堆旁的人,你自己想要甚么?”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末了,他伸出手,指着远山说:
“我想去山那边看看,替我爹带我娘去看。”
“好!”
江晚桐一下子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那你去,带你娘去看,也替我,去看看我爹娘。”
“小姐,”阿檀在一旁冷不丁地问,“你说老爷和夫人,他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
江晚桐望着远方,风吹凉了她的眼泪。
她缓缓说道:
“我不晓得,但奶奶说过,人心里头得有一座山,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你须得知道它在那儿。”
“难过的时候,便朝着那座山走,走着走着便不难过了。”
“我爹心里有座山,所以他明知前路艰险,却还是会做。”
“铁柱心里有座山,所以他每日都练武。”
“我心里也有一座山,便是在这里学好本事,好好活着,等着和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王铁柱转过头,看着晚桐,眼神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用力地说:
“晚桐,你等我。等我当上将军,一定帮你把江大人和江夫人接回来!”
“行啊!”
江晚桐终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灿烂无比,“届时我请你吃槐花糕,做一大桌子!”
“还有芝麻糖和蜜饯!”阿檀赶紧补充。
“嗯!你信我!”王铁柱认真地许下承诺。
夕阳将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他们在一瞬间都已长成了大人。
那山顶的风,带着少年人的誓言和对未来的憧憬,吹向了遥远的、未知的山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