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馆,街上的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
晚桐跟在奶奶身后,问:
“奶奶,他们说军粮,我爹爹他……”
“莫急,先听,再查。”
“听什么?查什么?”
“听世情,查实情。”
“世情是什么?”
奶奶顿了顿,步子没停:
“就是你不在茫崖村的时候,外头的人怎么过日子。就是你爹在边关过的日子,也是你娘过的日子。”
晚桐的步子慢了半拍。
阿檀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她袖子,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脚下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边关的日头也是这样晒么?
爹和娘在路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还是漫天黄沙?
这一路走来,开花奶奶总在茶馆、渡口、集市这些地方停下来,喝茶吃饭,听人说话。
每一处都像恰好路过,可每一处都正好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是碰巧么?
这世上真有这样多的碰巧?
还是说,这些地方,是她与某个人曾经一同走过的路?
这些摊点,是她与那人曾经一同坐过的地方?
她带着她重新走一遍,是在教她认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另一个人再走一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是奶奶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是奶奶记在《山河勘测录》中那个“邹”什么吗?
为什么二十多年都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
几日后,她们在一片河谷停下来休息,路两旁的石头已经从青灰换成了赭红。
那种红暗暗沉沉的,像是被血浸过。
开花奶奶蹲下来,拈了一撮土在指尖捏了捏,放在鼻下闻。
“什么味道?”
晚桐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尖:“腥的。”
“这是淤土,从前是河道,后来水改了路。”
奶奶将土撒回地上,细碎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吹散,“地不会骗人,什么样的土长什么样的药,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记着,到了陌生地方,先看土,再认药。土对了,药就对了一半。”
晚桐从小背包里掏出自己记的那本《随见随录》。
是她这段日子刚写的。
她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有些圈圈格外显眼,但是圈圈里的字却是十分好看。
两山夹一沟便是“一线天”,那路极窄。
开花奶奶说夏天若下大雨,水从这里过,人跑都来不及。
她们过了窄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铺陈在脚下,长满了薄荷,风带着清凉的香气扑了她们满脸。
“这叫冲积扇,”奶奶说,“山上的水冲下来的泥沙堆成的,水气足,地气通,种庄稼不行,却最适宜种草药。”
入夏之后,她们走到了青石沟。
满山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不算好看但着实壮观。
奶奶说她年轻时来过这里,认识一个采药的老陈头。
这时老陈头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奶奶,他愣了一愣,随即高兴得直搓手。
“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奶奶笑着摆了摆手,“路过,顺道来瞧瞧你,身子还硬朗罢。”
“活着活着,再活十年没问题。”老陈头高兴极了,转身便去杀鸡。
晚饭时,老陈头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还没找着……”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凝住了。
奶奶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夹凉拌野菜,第一下没夹住,第二下才稳稳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在找。”
老陈头叹了口气,余下半句没说出口,闷头灌了一口酒。
晚桐抬头去看奶奶的脸,奶奶正在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晚桐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
许久以前,她问过一次奶奶在找谁,奶奶只道是一个故人,说完后起身去翻晒药材时还带翻了一小碟豆子。
晚桐蹲下去一颗颗捡,捡到最后,发现有一颗滚到了柜子底下,她够不着,后来也没有再去找过那颗豆子。
夜里,晚桐睡到一半,被奶奶叫醒,屋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要下大雨。”
晚桐拉上阿檀连忙爬起来去喊老陈头。
“老陈哥,这里哪个地方地势高,我们要赶紧撤!”
“撤?”老陈头还迷糊着。
“大雨要来了,快去挨家挨户把人叫醒!”
“东边,东边地势高!”老陈头没有多问,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比害怕更深、比信服更旧的东西。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村里三十多口人都聚集在村东边。
有抱孩子的,有牵牲口的,有絮絮叨叨说这是折腾人的。
一个年轻人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一脸不服气,“你说有山洪就有山洪?天上连个雨点都没有,大半夜把人叫起来,跑到山上喂蚊子,图什么?”
奶奶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风从西边来,云从北边来,两股气在头顶撞上了,雨肯定小不了。”
“加上你们这山是土山,吸水快,饱和了就往下冲。”
“在场的信就跟我走,不信就留下,路在你脚下,命在你手上。”
老陈头在旁边跺着脚吼了一嗓子:
“听先生的!二十年前老子就听过一回,不信的后来连棺材都没凑齐!”
那年轻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默默退到一边。
一村人从沟底往东边山坡上撤。
山路又窄又滑,火把的光晃晃悠悠摆动,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坡顶。
天边开始翻鱼肚白时,雨果然来了。
整盆整盆地倒在她们连夜撤出的小山村,奶奶把晚桐和阿檀一把拽到身边,用被子裹住她们。
风雨很大,她们的栖身的山洞依旧有雨水被风吹进来,可被奶奶这样搂着,晚桐她们很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声音自西边传来。
不是雷,雷是炸在头顶的,这声音却是沉闷闷的,是从脚底下滚过来的,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
“来了,大家当心!”奶奶说。
一道黄浊的水流从山沟里冲出来,裹着石头、断枝、泥沙,朝着村子的方向碾过去。
瞬息之间,牲口没了,房子没了,整个村子什么都没了。
在场的人多半没见过这阵势,一声不吭。
方才还嚷嚷“喂蚊子”的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也傻了眼。
洪水过后,青石沟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
原本挤在沟底的那些土墙房子,如今只剩几堵残墙歪歪斜斜烂在淤泥里。
老陈头站在泥浆里,正用一根长竹竿在泥浆里戳来戳去探东西。
远远瞧见开花奶奶她们走来,他把竹竿往泥里一插,扯着嗓子喊:
“先生!你瞧瞧!连鸡窝都没给我留一个!”
“我攒了三年的陈皮,全泡了汤!”
奶奶没理他的陈皮,她踩着没到小腿的淤泥径直走过来,目光从残墙扫到断树,忽然顿住。
“老陈哥,那堆石头,从前就在那儿吗?”
老陈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片被洪水撕开的沟底。
原先压在河床上的巨石被冲得七零八落,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坑。
坑的边缘散落着些白惨惨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幽幽青光。
他乍一看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死羊。
而后眯起眼仔细一瞧,他的脸色刹那间变了。
哪里是什么死羊!
那是……人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