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比她还大几岁,却瘦弱得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
他是来找开花奶奶的,晚桐看见方才他那一闪而过的目光里,藏着一种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阿檀从后面跑过来,顺着晚桐的目光往回廊那头瞅了一眼,“这人真怪,有什么好逃的。”
他确实是逃,逃得不是晚桐她们,是他不能面对的自己。
晚上住在宋府,晚桐一宿都没睡踏实,一早起来恹恹的。
奶奶便唤阿檀把东西拾掇好,自己去和阿芷道别。
晚桐跟着奶奶一道过去见外婆,奶奶说:
“阿芷,你要少忧少思,明远和芸华会没事的。”
“记得归脾丸按时吃。我们就不多留了。”
“就不能再住几天?”
“还要赶路。”
“那你也顾惜些自己。半辈子了,不能总这么走下去。”
“你好好将养,下回我再来看你。”
宋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给晚桐,“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下回来,外婆给你打一只金锁。”
“娘说我满月时外婆给过一只了。”
“那只不算,下回是下回的。”
“好,外婆等我!”
晚桐挥了挥手,瞧见外婆还站在门口,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好像站不稳的样子。
阿檀凑过来把竹杖递给晚桐,“小姐,给你。他们宋家也就外婆这一个好人。”
出了城,奶奶说要去看看澜江的水势,她们便沿着江岸往上走。
这条路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堆被水泡过的烂木头,混着枯草和碎瓦,歪歪斜斜嵌在泥滩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屋基的轮廓,被淤泥沙半埋着,上头已经长了青苔。
“奶奶,这是被水冲掉的村子?”
“前年一场大水淹了几十个村子,今年又淹了一个。”
晚桐看见一扇破门旁边陷着一只虎头鞋,鞋面原本是红的,已经沤成了灰褐色,“他,跑掉了吗?”
谁也不知道。
往前走了一段,江面有个大弯,那里淤积着一大片沙洲,零零星星立着几根黑黑的木桩。
奶奶说:“这里从前是个粮仓,装着满满一仓粮食,一场大水过后,粮食全不见了,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被水冲走了?”
“粮仓建在高台上,水只淹到台基。就算进了水,也不可能一粒不剩。”
“奶奶,那铜牌……”
晚桐想起了铜牌上那行字,她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发生在二十年前。
可眼前这片废墟、这只虎头鞋、这座空了的粮仓,她才晓得,这种事哪里都有,什么时候都有。
二十年前边关的士兵吃不上饭,二十年后澜江的灾民也吃不上饭。
那中间的粮食又去了哪里?
“奶奶,那些墙上的水渍线怎么高低不同?”
“你同我讲过线越高水越深,这条江岸的水渍线,最高和最低怎么差了将近三尺?”
“水不是应该一样平吗?”
奶奶把《山河勘测录》翻到澜江那一页。
“你瞧,澜江在这一段本来河道很宽,水面是平的。”
“但是这里,现在多了三道新堤坝,把江水挤进了一条窄河道。”
“河道一窄,水就急,水一急,线就高了,下游便淹了。”
晚桐看看图又看看墙面,确实同开花奶奶讲的一样。
“那这堤坝是谁修的?”
“官府说要治水,修了三年,淹了三年。钱年年拨,到了澜江就少一截,修不结实就年年垮,年年垮就年年淹。”
“这些就是世情吗?”
如果是,那这世情也太沉了。
“小姐,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
奶奶总说莫急,先听,再查,要看清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
可是奶奶,那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回到茫崖村的时候,村口的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
铁柱看见她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晚桐……奶奶、阿檀,你们回来了?”
“竹杖还你,多谢。”
铁柱接过来一瞧,那竹杖被磨得光滑温润,“你可真厉害!握柄都磨亮了。”
晚上吃饭阿檀摆碗筷,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宣布和走之前一模一样,高高兴兴地喊晚桐快来吃饭。
晚桐端起碗吃了两口,“奶奶,澜江的星星和茫崖的星星,瞧着不太一样。”
“星星没变,不一样的是你的眼界。”
这一路走过的地方,经过的事,见过的人,听过的世情,一幕幕浮在晚桐眼前。真相终会大白,遮来遮去,总有人遮不住。
“你爹娘在边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奶奶老了,能带你走的路,走一次少一次。”
“往后你自己走的时候,要把眼睛睁大,耳朵放尖,山和水都不会骗人。”
“但人会。”晚桐接了一句。
“奶奶,我们走过的那些路,你从前是不是都走过?”
“是。”
“和谁?”
“和……一个很重要的人。”
开花奶奶起身走到廊下,“晚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那本《山河勘测录》吗?”
“让我学认路。”
“那本册子记的是昭宁的山河,昭宁没了,但山河还在,你要认得回去的路。”
昭宁。
那是前朝的名字。
那本册子画的是前朝的山河。
而死在青石沟的军需官也是前朝的。
连开花奶奶都是从前朝走来的。
册子上的每一笔旧墨,都将描在她心里。
渡口无人舟自横,青山依旧待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