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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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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江大人鼻梁上那道印子,就是冒着大雪翻了两座山去找药,被熊瞎子抓的。”

晚桐想起爹爹回岚城以后,从不提边关的事,性格也不如从前那般洒脱恣意。

偶尔她问起,爹爹也只是一句“都过去了”,好像那几年的额日子都只是一段不值得提起的路。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爹爹从来不跟我说。”

“他不说是怕你难过,可你不该不知道。”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只为了两件事。”

“家人、苍生。”

晚桐喝了口茶,想把喉头的酸涩咽下,但茶凉了,涩味浸得满嘴都是。

“耿伯,你特意让我来,不光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耿三把茶碗搁在木桌上:

“你爹从雁回程调任岚城通判,这件事你当真没有疑惑么?”

“调令来得突然。”晚桐道。

“突然?”耿三嘴角微微一撇,“边关裁军,裁掉的人成千上万,有几个人能回来当通判?”

“你爹虽是个参军,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谁不知道他到边关是被贬谪的,最后他又凭什么从那么多裁撤的军官里被单拎出来,安到岚城通判的位子上?”

耿三望向黑漆漆的窗外,“通判掌粮运、水利、刑狱。你爹被放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他运气好,是有人需要他坐在这个位子上。”

“至于是借他的手查别人,还是让他替别人背锅,我不知道。”

他看着晚桐,“我只知道,你爹的调令能下来,背后至少过了三个衙门,每一个衙门里都有人盖了章。”

“这就是朝堂。你欠我的情,我欠他的情,最后还情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底下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耿伯,棋子落在哪儿,棋子自己说了不算。”

她与耿三的目光对视,“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什么?”

耿三伸直了左腿,重重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手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

他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小臂上那道长长的旧疤。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澜江,才知道连年水患家没了,人也没了。”

“我无处可去,四处走就走到了茫崖村,觉得这地方僻静,就住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铁柱,会遇到你。”

晚桐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疤,“耿伯,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就不怕传出去惹麻烦?”

“我欠你爹一条命,有些话,你爹不说,我不能不说。”

“朝廷把你爹放在通判的位子上,四面都是眼睛,他在岚城没有能说话的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山河勘测录》中那密密麻麻的标记,澜江的堤坝的位置、淹没的村庄、空掉的粮仓,还有爹爹案头的明细。

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爹爹,要讲他卷入这场漩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被夜风从竹林深处细细碎碎地送进来,晚桐一激灵,“外面有人。”

耿三也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抬手撑在门框上,侧耳听听,又四外望望。

他听到了脚步声,看见竹林深处,一盏灯光穿过竹叶漏过来,却没有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晚桐隔着竹影,隐约看见一道瘦高的身形,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只提着灯笼的手露在外面,灯光映出他的腕骨很细,上面隐隐有道疤。

然后灯熄了,只余穿林打叶声。

“他走了。”

晚桐冲到门口,“你从前来过,是不是!”

远处传来三声细细碎碎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那声音穿过夜晚的竹林,慢慢消失,而后夜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阿檀和铁柱从西屋那边跑过来,阿檀瞧见晚桐光着一只脚站在竹林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他来过,铁柱见过的就是他,那三声,是给我听的。”

耿三靠在门框上,望着竹林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耿伯,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见过。”耿三应道。

那人手上有疤,是……左手,那他就是,就是开花奶奶册子里的那个人。

竹林里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晚桐忙抬头去瞧,是铁柱。

他提着一盏灭掉的纸灯笼从竹林中走出来,那灯笼纸上还用细墨画着一朵云。

晚桐见过这朵云,它同开花奶奶在《山河勘测录》画的云朵一模一样。

“灯笼下面压着这个。”

他把一个油纸包裹的细长竹筒递给晚桐,晚桐打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页,晚桐瞧了瞧一旁的耿三,侧过身去看那纸页上的字迹。

“永和二十七年,澜江新堤拨银贰万两,实到壹万叁仟两,亏柒仟两。”

“永和二十五年,雁回城军饷拨银捌仟两,实到叁仟两,亏伍仟两。”

“昭宁十一年,青石沟军仓拨粮壹仟石,实到叁佰石,亏空柒佰石。”

……

阿檀凑过来看了一页,“小姐,这……”

“全是空的,修堤的银子、赈灾的粮食、边关的军饷,全被截了。”

耿三站在旁边,听到了晚桐和阿檀的对话,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眼眶也红了起来。

最下面写了一句话:“账册三卷。一卷在此,一卷在京,一卷在故人安眠处东南七步处。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没有署名。

“小姐,这个字迹是不是和奶奶的一样?”

晚桐当然记得,开花奶奶留下的那张薄纸上的字迹就是如此,但又不完全相同。

那张纸上的字迹更细,间距也密一些,这个字要更大更松,但是在写“丶”时,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

“相似但不同,这是那个人写的。”晚桐道“他是奶奶的故人,起笔落笔都在模仿奶奶,却故意改了几处,是怕人认出他。”

阿檀瞪大眼睛,“那他到底是谁?”

晚桐拿起那盏纸灯笼,看上面画的那朵云,云的右下角点了一个点。

和《山河勘测录》里那些云朵标记一模一样。

这个人,就是开花奶奶等了一辈子的人。

邹牧尘。

为何你不早些来?

为何你不去见奶奶?

她走到耿三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耿伯,多谢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耿三瞧着她,眼中有些许说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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