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最后的春天。
还没等到来年开春,祁渊病逝,他走得十分突然,从发病到离开也就短短三日光景。
御医们惊慌失措,束手无策,只说是龙体早有旧疾,一直压着,没让旁人瞧出来而已。
只有白若予知道那旧疾是从什么时候落下的,是那年山中,阿渊替他挡的那一剑,剑上有毒,毒入肺腑,拔不干净,他一直晓得,阿渊也晓得。
祁渊走的那一夜,昭京下了新年里的第一场雪。
最后的时候,只有白若予守在阿渊榻前,看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白若予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指覆在那人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捏了个诀,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地碎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知道,”他说,“我会等你,回来。”
祁渊走后第七日,白若予离开昭京,从此之后再无人见过。
他在晨雾未散的时分便出了城,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山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溪水还在流,来时两个人,归时一个人,那位明媚的少年不会再打着赤脚在溪水里摸鱼了。
他在山中住下来,住在从前他们住过的那间木屋里,多年无人居住,木屋破败了许多,他花了三日修缮,补了漏雨的屋顶,修了倾斜的窗棂。
此后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山中不知岁月,他只记得槐花开了一次,又落了一次,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霜白。
那年他以散修之力,将祁渊一缕魂魄绑定自身灵识。
那是禁术,禁术的反噬他知道,灵识的消磨他也知道,他原本修行多年,根基深厚,只要灵识不灭,便能不老不死。
但他不求什么长生,他只求让阿渊有一线归来的可能,他以自身灵识供养阿渊魂魄不灭,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很稳,手也很稳,比从前握剑的时候还稳。
禁术完成的那一夜,山中风雨大作。
白若予坐在木屋之中,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另一端系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魂魄,那是阿渊,是他几乎耗尽一切从黄泉路上截回来的,他将那缕魂魄系在自己灵识的最深处,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他不知道种子会不会发芽,但他会等。
后来山中那间木屋的灯火灭了,偶尔有进山打猎的猎户推开木门,看见屋中一切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卷翻得很旧的医书,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积了一层灰,但没有人见过木屋的主人,也没有知道木屋曾经的主人去了何处。
白若予的灵识在最后的时刻进入了一棵槐树,那棵槐树是阿渊从旁处移来种在门口的,如今已树冠如盖,荫蔽数丈,每年春天开满白花,香飘数里。
当他的灵识融入老树的那一刻,满树槐花一夜之间全部绽开,又在一夜之间全部落尽。
那个地方后来住了人,有了名字,叫茫崖村。
白若予已经等了几百年,他还在等,等阿渊的魂魄找到回来的路,或者等到他自己的灵识彻底消散。
槐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村口的孩童绕着树干追逐嬉闹,没有人知道这棵树里住着一个等了几百年的人,因为他的阿渊没有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八岁的女孩仰起头,把手伸向粗粝的树身。
她叫江晚桐,听村里的孩子说,这棵树灵得很,谁家丢了东西去树下磕个头,过几日便能寻着,谁家孩子受了惊,剥一小块树皮回去煎水喝,立时便不哭了,月圆之夜还能听见树里有声音,像有人在叹气,又像在念着什么。
小晚桐只当个故事,她从来不信这些,因着开花奶奶说过,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别人都说,别人都说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她决定自己爬上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