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阿檀偏要去吃西街的肉包子,说是好些日子没尝着了,想得紧。晚桐陪她一道去买,路过北街时,满街飘着药材的气味,街两侧的铺子十有五六挂着某某堂的招牌,门口晒着党参、黄芪,药碾子咕噜咕噜响成一片。
二人瞧见前头围了一大圈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游方郎中站在当中,举着一只青瓷小瓶,正唾沫横飞。
“祖传秘方,包治百病!风寒暑湿、腰酸腿疼、小儿惊风、妇人血崩,一剂下去药到病除!一瓶只要三钱银子!”
晚桐三口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拉着阿檀往人堆里挤。
阿檀一手护着怀里的包子,一手被她拽着,“小姐你慢些。”
她们一路挤到前头,只见摊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罐,旁边竖着一面旗子,上头写着“济世活人”。
有个老妇人正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往外数铜钱,一枚一枚地数;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妇人拿着钱袋,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前挤。
晚桐嚼着包子,听那郎中说完,俯在阿檀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小姐!你说这丸子上头亮晶晶的,是裹了蜜么?”
“你闻闻,可有黄柏?”
阿檀凑上去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有的!好苦,还有股子焦糊味!跟咱们上回熬焦了的药渣一个味儿!”
“治风寒靠的是发汗,黄柏是泻火的,他把发汗的药与泻火的药搁在一处,这药丸可救不了命。”
人群嗡地炸了锅,“退钱!拿回去害别人去!”“我说怎的越吃越拉稀!”一个嗓门比一个嗓门大。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那郎中脸上还挂着笑,却是迅速将瓶瓶罐罐往褡裢里一塞,旗子也扔下不要了,挤出人群时在晚桐面前停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眼睛亮,往后走夜路当心绊脚。”
人群推搡之间,他扬起的衣摆底下露出半个图案,像半个日头,也像半个月亮。
阿檀扯住她的袖子:“小姐,他说什么了?”
晚桐眨了一下眼睛,转头冲阿檀嘿嘿一笑。
“他说我眼睛好看。”
“才怪。”
晚桐用力揉了两下腮帮子,拖着阿檀往外走。走出七八步,迎面便是一家药铺,老掌柜正往药屉里分拣甘草,一根根理顺,切口朝同一方向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簸箕里晒着当归,切得薄可透光。
“三两甘草,半斤当归。”
老掌柜放下手里的甘草,从药屉里取出当归,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添了甘草,包好递过来。
“姑娘,拿好。”
晚桐接过药包掂了掂,付了银钱,走出巷口时,天上落下一声鸦叫。一只黑鸦立在客栈屋顶上,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与它对视了一眼,皱起鼻子冲它做了个鬼脸,随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小姐,它在瞧我们呢。”
“嗯。”
她走了几步,将阿檀的手拉过来挽在自己胳膊上,“挽着走,天黑得早。”
“小姐别怕,有我呢。”
马车驶上官道,阿檀道:“小姐,后日便能到家了呢。”
官道两旁的树木一眼望不到尽头,天空干干净净,不见飞鸟的痕迹。
后来途经一处农户,阿檀一路嘴没停过,这会儿口渴,便下去讨水喝。
晚桐掀开车帘透气,瞧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趴在井沿上,身子探出去一大截,两只脚在石台上晃来晃去,他娘亲正在廊下择菜。
就在此时,她手臂上的旧疤猛地一抽,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口井的绳子骤然断裂,小娃娃直直坠了下去,连哭声都不曾听个完整,而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那包甘草,根本来不及跑过去。
“别趴井口!”
那小娃娃回头望她,脸上糊着泥道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男孩将手一缩,从井沿上退了下来,手里一只草编的蚂蚱掉进了井里。
太好了!晚桐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那娃娃的娘亲闻声跑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又是道谢又是责骂孩子。
小娃娃没有掉下去,只因她喊了那一声。晚桐望着那小娃娃趴在母亲怀里,搂着娘亲的脖子咯咯直笑,她也跟着笑了。
“小姐心善,救了我家衡儿,晚上留下吃顿便饭,歇息歇息吧!”晚桐手臂上的疤还隐隐作痛,便没有推辞。
夜里睡前,她瞧见衡儿他娘正往铜盆里倒热水,盆子搁在门槛边上,晚桐心想,大约是准备洗脚了。
半夜,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痛呼。晚桐翻身起来,只见衡儿坐在床上哇哇大哭,他娘倒在地上,他爹爹一边哭一边喊大夫,晚桐上前探了探,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晚桐怔怔地望着廊下那只被踢翻在墙角的铜盆,今日之前,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姐,你脸色不太好。”
“阿檀,把这些银钱留给他们,我们走吧。”
上了马车,晚桐靠在车壁上,脑海中浮现出衡儿趴在娘亲怀里咯咯笑的模样。他还不知道,天亮之后,便再也没有娘亲疼了。
人生一世,朝露一般,说散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