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那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赵捕头的人寅时就到位了,散在布庄周围暗中窥视。
晚桐出门时候青石板路的凹处已经积了水,雨点落下荡出圈圈涟漪。
现下她和阿檀正坐在布庄隔壁的点心铺子里,面前摆着一碟金乳酥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两回水了。
“小姐,你说那人会来吗?”
晚桐放下手中的金乳酥正要答话,手臂上的旧疤毫无预兆地剧烈疼了起来。
画面又出现了。
雨水浇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灰衣男子,穿着件黑色披风,捂着流血的手臂自巷子深处跑出来。
他跑得踉踉跄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了一路,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摔进了一座庙的大殿,歪在柱子旁不动了。
一枚铜钱从他的衣袖里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旋了两圈,倒下。
晚桐一惊,那是城隍庙。
阿檀看见她忽然变了脸色,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晚桐没有回答,刚才的画面没了,但是她的那道旧疤依旧疼的厉害。
她已经等了好几日,为的就是活捉那个灰衣人,然后查出私钱的来路。
她需要一个活口。
可这个人会死。
会死在城隍庙里。
她没有时间告诉爹爹,会来不及。
“阿檀。”她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天,转头示意阿檀靠过来些,低声道,“你立刻替我去做一件事。”
她要让阿檀去后集市扮作收绣活的女工。
去盯着那个货郎和灰衣人。
她给阿檀找了只竹篮,里面搁了几块碎布和针线。
阿檀本就是丫鬟,一番打扮后看上去和寻常接绣活的姑娘并无两样。
“你就待在巷口拐角的水井旁,那有个草棚。”
晚桐把竹篮递给她,“如果有人从后巷往外跑,你也不必拦着,只要记住是往哪个方向跑就行。”
“另外,如果他往城隍庙那头跑,你就想法子将他的注意力分散片刻。”
片刻就够了。
阿檀点点头,挎着篮子出了门。
晚桐又唤来了车夫周叔。
周叔在江家赶了十多年车,平日里闷声不响,但腿脚极快,他常年在大街小巷里跑,见过的人脸比捕快还多。
“周叔,今日你且歇一天,去城隍庙附近喝碗豆浆。”
晚桐递给他几个铜板,“你坐那儿歇着,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瞧见有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进了庙里,你就来告诉我。”
周叔接过铜板揣进怀里,“记住了。”
晚桐安排完这两件事,继续若无其事地坐着喝茶。
爹爹已经安排周密,赵捕头早已就位。
现下只有她晓得灰衣人会死,但她已做了安排。
她看到的画面里只有那个灰衣人,她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不知道是他是如何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将周叔放在那里,就是让他在最后替她看见那些画面里没有的东西。
最好结果就是是灰衣人先到后集市,阿檀会拖住他片刻,赵捕头的人或许能抢在凶手之前抓住他。
但如果前面的安排都失败了,那周叔就是唯一的眼睛。
她只能做这么多,希望有用。
过了巳时,雨停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晚桐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赵捕头的人都在。
只是巷口那个卖菜的肩膀太宽,不像常年挑担的人。
修鞋摊子旁边那个挑的箩筐里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下面盖着的是铁尺和绳索。
都是老刑名,伪装做得不差,但骗不过她的眼睛。
也骗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如果那个人的同伙也在附近观察,这些布置能瞒多久?
这时窗外有人经过。
穿着倒是体面,走到布庄门前便停下了,四处打量了一番。
最后却没进去,而是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
他要跑。
晚桐从点心铺子的侧门追了出去。
前面传来竹篮打翻的声响。
眼瞧着针线撒了一地,那人脚步顿了一下,抬脚绕过满地乱滚的线团。
这一绕,晚桐就追上了两三步。
她拐出巷口时那人就在几步开外。
她刚要喊,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赵捕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另一边,两个便装衙役已把那人的来路堵死。
那人在原地顿了顿,一咬牙朝着左边墙头一窜。
赵捕头冲上去一把将他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两个衙役按住,反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赵捕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衙门。”
晚桐没跟上去,她要等阿檀和周叔,她总感觉太顺利了些。
这人身上太干净了,他们做这一行的竟然没有随身带着武器防身。
刚才整个过程,那人除了一股子逃跑的劲头,几乎没反抗。
而且他不是画面里死在城隍庙的那个人。
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瞧见阿檀喘着气跑过来,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小姐,抓住了?”
“嗯,一个替死鬼。”晚桐看了看她,“你那边呢?”
“别提了,压根儿就没人去。衙役说这头抓到人了,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