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桐把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你去城隍庙,找周叔,他守在那边。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阿檀点点头,快步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后,审讯结果出来了。
来取货的人叫朱旺,原是城西一个闲散游民,在破庙里遇到一个遮了面的人,那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换身好衣裳,今日到布庄来取布。
他没见过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说话带着口音,不是本地人。
赵捕头立刻带人扑了城西的破庙。
庙里只剩一堆灭了很久的柴灰。
还有一个靠墙坐着的年轻男子,袖口破了,胸前一个血口子还没干透,显然是一刀毙命,且刚死不久。
待仵作现场验过后,赵捕头将人原模原样地带回了衙门。
如果阿檀在,她一定认得出来,因为这就是她在后集市一直守着的那个货郎。
现在货郎死在城西破庙,灰衣人和老七都没出现,他们在收网前杀了自己身边最后一个能开口的人。
赵捕头面色阴沉,向江明远禀报。
“大人,这事不大对。我们蹲了三天,抓到的是个被雇来顶缸的。这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他们丢个替死鬼给我们交差。”
“照之前听见的,货还没出完,现在人跑了,但货还在。”
“想来这铸造私钱的模子、铜料、工匠,都在别处。”
“而岚城,只是一处他们散货的地方。”
“那现在怎么办?”
“查!你去查所有码头和关卡。私钱运进来散出去,都要过这些地方。”
“是,大人。”
赵捕头退出来,晚桐正在门外等他。
“赵叔,辛苦你了。”
“唉,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我查出来,我非……”
“赵叔,你就照爹爹说的,去查出货的簿子,看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大宗货物进出时对不上号的。”
“还有就是车马行,从岚城往外走的大车,有没有固定的发车日子和固定的路线。这私钱铸好了总要运进岚城,运进来的路就是运出去的路。”
赵捕头点头,“我这去找市舶司要通关文书。”
“赵叔,市舶司先不要惊动。”晚桐想了想,道:
“最近我们调人手、布蹲守、定日子,这几件事都跟市舶司打过招呼。如今人跑了,他们那边,等我爹去说。”
赵捕头面色一沉,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阿檀喊着“小姐!小姐!”从外头跑进来。
晚桐瞧着阿檀脸色发白。
“是城隍庙那边出事了?”
阿檀点点头,“周叔说,有人死了。”
晚桐的心往下一沉。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还是没能拦住。
她和赵捕头赶到城隍庙,在场的人并不多,这地方有些偏,平日并没有什么人来。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瞧见周叔坐在墙根底下。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头。
“小姐,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大殿里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穿着身灰色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手臂一处有个伤口,没有愈合,也不再流血,已经发黑。
是她今早看到的灰衣人,可他歪在柱子旁的,周围也没有那枚滚落的铜钱。
他被人藏起来过,然后又在今日被放了出来。
是有人知道她们今日收网,这是专门留给她们的。
这人死了至少好几天了,比收网早得多。
除了今日,就只有中秋的后一天的凌晨落了一阵雨。
那天天香楼的命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根本没人发现在这城隍庙里,也躺着一个。
周叔在对赵捕头说:“我到的时候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当时天上下雨,我进到庙里去躲雨,就发现了这人倒在地上。”
“我喊了他,他没应,一摸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是冰的。”
“后来就有人过来围观。”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围观的人里有个人挺奇怪。他就坐在那边的茶摊上,也不点茶,时不时看我两眼,后来人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晚桐在寻那枚铜币,却发现柱子底部好像有个印子,是用指甲划的,很浅,快要看不清了。
是半个“北”字。
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歪歪扭扭地断在那里,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没有声张,用手轻轻把它蹭掉了。
她又在柱子和地面的缝隙里一小截烧剩下的线香,极细。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把线香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
晚桐把整件事重新拼了一遍。
这具尸体是有人特意准备的,死了十几日的不是这副模样,那么冰又浑身湿透,倒像是冷冻的冰化了。
有人算准了收网这天衙门的人会扑空,然后将这人放在这里,又在柱子上划下半个“北”字,把毒香点在这人的旁边。
都是假象,就为了告诉衙门,供货人死了,线索断了,别再往下查了。
她看到死者左手中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嵌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死者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瞧着是旧伤,因为骨骼愈合的痕迹很平整,至少三年以上。
他不会是供货的灰衣人,阿檀说那人的手是完好无缺的。
这人不是老七的人。
晚桐站起来,叫住赵捕头。
“赵叔,请仵作把他指甲里的线取出来收好。再查一查中秋夜前后,城里有没有人报过失踪。”
“失踪的人左手缺半截小指。”
赵捕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点点头。
晚桐去找阿檀和周叔回家,上车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灰蒙蒙的屋檐。
她明明看见了这个人的死亡,她明明安排了两路人。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在阻止一个人的死亡。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破庙空了,那一箱货还在老七手里。
但她手里多了另一条线。
老七以为丢一具尸体就能让她结案。
不知道那具尸体旁边,还躺着另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