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赌博。但阿勒萨尼要看的,不是完美数据,是宁远是否走在前面。她只需要让他相信,宁远已经预判了这场风暴,并且正在建造避风港。
她将C方案中无关的章节抽掉,只保留ESG相关的十二页。然后她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没有三明治,没有关怀,没有团队簇拥。九十分钟,她一个人,一把椅子,一盏灯。
下午一点前五分钟,她将整理好的十二页纸重新装订,边角对齐,像一柄磨好的剑。
下午一点,温以宁准时回到座位。
阿勒萨尼已经在等。他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文件,似乎在研究什么,见她进来,抬眸一笑,那笑容里有试探,也有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全场六人,六双眼睛。
温以宁没有寒暄。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十二页的C方案,轻轻推到阿勒萨尼面前。纸张落在胡桃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阿勒萨尼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上午更轻,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您上午的问题,我的回答。"
阿勒萨尼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没有宁远的logo,没有SGS的水印,只有一行手写的字:"ESG 2.0合规体系摘要——内部验证版"。
他挑眉,翻到第一页。
"针对您提到的越南劳工登记问题,我们在交割后第47天完成了全供应链的数字化穿透,二级承包商已补全全部文件,并接入宁远的实时合规监控平台。原始数据链在附件三,您可以随时核验。"
温以宁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报。但她搭在桌面的指尖,指腹正一下一下轻叩着木纹——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也是她紧张时唯一的破绽。
"更重要的是,"她翻到某一页,指尖轻点,"我们预判了欧盟CBAM的第二阶段扩围——不仅是钢铁、水泥,物流基建的隐含碳排放将在2027年被纳入。宁远已经在东洲物流园试点'零碳枢纽'模型,这是运行数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阿勒萨尼脸上:"您问我规则是否跟得上新规则。我的回答是——宁远从不跟上规则,我们参与制定规则。东盟商会下个月的ESG标准修订闭门会,宁远是唯一的亚太区私营机构代表。"
阿勒萨尼转着钢笔的手指彻底停住。他低头看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速度很慢,像在品鉴一份陈年佳酿。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被说服的释然,也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温女士,"他合上文件,将它轻轻推回她面前,"下午的讨论,我想先听宁远的'零碳枢纽'模型。至于控股权——"
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那动作在他做来竟有几分优雅:"我百分之四十九,如你所愿。但我要那个东盟商会的席位,作为观察员。"
温以宁嘴角微扬,那弧度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成交。但观察员没有投票权。"
"可以。"阿勒萨尼像终于遇到了值得尊重的对手,目光深深锁住温以宁:"项目CEO,必须由我面试通过。"
温以宁指尖微顿,抬眸看他。
"可以。"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但宁远有一票否决权。"
阿勒萨尼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爽朗,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终于遇到了值得尊重的对手。
"成交。"
陈姓老者缓缓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其余几位也纷纷表态,或明或暗地表达了对宁远资本预判能力的认可。风向变了——上午的审视,变成了下午的审慎认同。
沈聿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温以宁的侧脸上。她面色如常,但他注意到,她端起水杯时,指尖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九十分钟,一个人,一把椅子。她赌赢了,但赌局从不会毫无代价。
闭门会在傍晚时分结束。
沈聿站在会议室门口,逐一与各位握手道别。姿态优雅,分寸得当,像一位完美的主人,将每位客人妥帖地送出大门。
温以宁最后一个起身,将C方案收回公文包,动作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时,沈聿侧身,替她挡住身后投来的最后一道目光——那是阿勒萨尼的,带着一种猎人未能完全捕获猎物的不甘与回味。
"以宁,"沈聿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温以宁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虚无,"是规则赢了。"她顿了顿,抬眸看他:"老规矩?"
她以为这场牌局只有资本的博弈,却不知道,一张关于她行踪的密报,已经悄然发往了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