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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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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了,我知道。”

康年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十二年了,从十一岁到二十三岁,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妈妈哭的时候她不哭,爸爸沉默的时候她不哭,姐姐的葬礼上她不哭,被裁员的时候她不哭,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时候她不哭。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坏掉了,像一台被淘汰的机器,再也生产不出那种叫眼泪的东西。

但刘世华说“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像是有人在那台坏掉的机器上狠狠敲了一下,机器突然开始运转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它就是在转。

她没有哭出来,但眼泪已经蓄在了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瞳孔前面挂了一层水帘。刘世华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了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怕用力了会碎。

“康年,你不用一直撑着,”刘世华说,声音轻得像枕边风,“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不那么好。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康年眨了眨眼,那层水帘消失了,眼泪被挤了回去,没有落下来。她还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会,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在刘世华面前放声大哭,把十二年的眼泪一次流个干净。

不是今天,但也许快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床头灯一直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康年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刘世华看着她的睡脸,伸出手指,悬空描摹了一下她的眉眼,从眉头到眉尾,从内眼角到外眼角,从鼻梁到鼻尖,从人中到嘴唇。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康年的皮肤,但康年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种近乎触摸的温度。

刘世华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了黑暗。她摸到了康年的手,握住了,康年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她把康年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康年是被刘世华的闹钟吵醒的。刘世华今天要去试岗第二天,闹钟定在七点,响了三遍她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康年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煮面,听到闹钟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世华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

“迟到了。”康年说。

刘世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不晚,但她还是飞快地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从“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变成了“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虽然还有点皱,但至少能见人了。

康年把面端上来,今天煮的是阳春面,清汤,加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刘世华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滑溜溜的,汤头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起这么早?”刘世华含混地问,嘴里还叼着面条。

“睡不着。”

康年没有说睡不着的原因。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姐姐了。梦里的康静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一条河的对岸,朝康年招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康年听不到,因为河水的声音太大了。她想过河,但河里没有桥,没有船,连可以踩的石头都没有,她站在岸边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康静就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快过来”的笑,是“没关系你不用过来”的笑。

康年在梦里哭了。不是醒着的时候那种忍着不掉的哭,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了花,白色的花,和康静裙子一样的白色。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跟刘世华说这个梦,只是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猪油在面里,想用味道来冲淡那个梦里残留的情绪。

刘世华吃完面,背着包出了门。康年送她到单元门口,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一样的人,但今天多了一个动作。刘世华走出去三步之后,忽然转身跑回来,在康年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走了,跑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康年站在单元门口,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下巴一直红到额头。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看到林檀溪正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她。那个窗户是林檀溪房间的窗户,玻璃有些脏,但康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林檀溪的表情,她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康年看到了,因为林檀溪从来不笑。

康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个笑容,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上了楼。

回到房间里,康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运转。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了和母亲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她还没有听。她点开那条语音,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熟悉的焦虑和小心翼翼。

“年儿,吃饭了吗?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你那边冷了吧,多穿点,别感冒了。”

康年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妈,我想你了。”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跟母亲说“我想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因为每次说出这三个字,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很脆弱,承认了她需要妈妈,承认了那场事故之后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好起来过。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母亲会立刻回一个电话过来,但没有。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母亲没有听到那条语音,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发了过来,只有一句话。

“妈妈也想你。”

康年看着这五个字,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模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擦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擦,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一件没有意义但又停不下来的事情。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管终于被人拧开了,水流不大,但停不下来。

楼下,林檀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动手了。”

林檀溪站在窗前,看着三楼那间房的窗户,窗帘在微微飘动,像是在被风吹,又像是在被什么人从里面拨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知道了。”林檀溪说完,挂了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315”的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那把钥匙她随身带了十二年,从来没有用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扔掉它。因为它是一个承诺,一个她对自己许下的、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承诺。

林檀溪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光落在书桌上那本合上的地图上,她走过去,翻开地图,红笔圈出的那些位置连成的形状,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清晰。

那不是星座。

那是一棵树。

一棵被砍断了主干、但从根部又长出了新枝的树。

林檀溪的手指从树根的位置慢慢向上移动,经过那些红色的圆圈,最后停在了最顶端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对应着三楼的那间房,对应着两个刚刚开始相信彼此的女孩,对应着一个她等了十二年的时刻。

她收回手指,合上地图,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穿上外套,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出了门。今天没有下雨,但她习惯带着它。那把伞跟了她很多年了,伞面上有几个小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戳破的,但林檀溪没有换新的,因为她觉得有洞的伞也能遮住大部分雨,剩下的那一点点,淋湿就淋湿了,反正她也习惯了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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