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一屁股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拆了止痛药就着豆浆吞了两颗。
白未晞全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第一节是语文课,黎枝趴在桌上熬过去的,第二节是数学课,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熬。
第三节是英语课,肚子越来越痛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小腹里拧。
黎枝把手伸进校服里按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旁边的白未晞正在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眉头微微皱着,在解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
那个表情跟昨晚某个瞬间一模一样,认真专注,眉头微皱。
只不过昨晚她面对的是黎枝的身体,今天面对的是一条抛物线。
黎枝忽然觉得很气,说不上来具体气什么,就是看到白未晞那张专注做题的脸就来气。
这个人昨晚弄得她疼得要死,今天倒是精神抖擞地在这里解圆锥曲线。
而且她连一句“你疼不疼”都没问过,唯一发的消息是“你流血了吗”。
问的还是那种问题。
黎枝越想越气,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该死的白未晞,技术真差,弄得老娘痛了一天。”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白未晞笔尖停了一下。
黎枝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她侧过头把脸枕在胳膊上,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白未晞握笔的手。
手指又细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只手昨晚在她身体里笨拙地探索,每进一点都要停下来看她的表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黎枝看着那只手,气消了一点,但肚子更痛了。
她痛苦地又换了个姿势,心想温柔归温柔,技术差也是真的差。
她决定以后要好好给白未晞补补课,在这方面补,补到她会为止。
白未晞依旧低着头写题,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黎枝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也不知道那句“技术真差”有没有伤到学霸的自尊心。
反正她说的是事实,黎枝从来不撒谎。
第四节课的铃响的时候,黎枝趴在桌上已经进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分不清是困还是疼。
旁边的白未晞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
黎枝以为她要去厕所或者去接水,没动。过了大概五分钟,桌角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黎枝抬起眼皮,看到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手边,冒着热气。
白未晞已经坐回座位上了,手里重新拿起了笔,好像那杯牛奶是自己长腿跑到黎枝桌上的一样。
黎枝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白未晞。
白未晞的侧脸平静如水,睫毛低垂着,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黎枝把牛奶拿过来,双手捧着,掌心被热意熨烫得很舒服。
她喝了一小口,嘴角偷偷地弯了一下。
算了,技术差就技术差吧,以后慢慢教。
接下来的一个月,白未晞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按时上课,认真刷题,帮老师收作业,对同学礼貌微笑。
但黎枝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白未晞会回应,但回应的间隔比以前长了半拍。
黎枝碰白未晞的手,白未晞不会躲开,但手也不会再主动回扣过来;黎枝讲笑话,白未晞会弯一下嘴角,但那个弧度很浅,像是一个自动运行的礼貌程序。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有一天午休,黎枝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有。”白未晞翻了一页书,“高三压力大而已。”
“那就好。”黎枝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你要是压力大就跟我说话,我给你讲笑话,包治百病的那种。”
白未晞“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黎枝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高三嘛,谁不压力大。
等高考完了就好了,等她们一起考上大学……好吧,她大概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但她可以考去白未晞所在的城市。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枝是这么想的。
黎枝不知道,白未晞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会反锁上门,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在黑暗里坐很久很久。
白未晞开始失眠,开始反复做噩梦,开始对着书本发呆整整一个晚自习,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白未晞把小时候那段灰暗的记忆和那晚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每一次回想都会觉得胸口发闷,手心冒汗,胃里翻涌。
白未晞没有告诉她这些,因为白未晞自己也不想承认。
她跟黎枝说过“不后悔”,说过“放下了”,说了很多次,说得斩钉截铁。
她以为说出来就等于释怀了,以为把伤痛变成一个可以随意提起的话题,就代表它已经愈合了。
但不是。
说出来是一回事,做了是另外一回事。
白未晞发现,她后悔了。
那晚之后,前两三周还好,但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办法面对黎枝的触碰。
哪怕只是手指不经意的碰触,都会让她本能地想缩回去。但她又不想让黎枝发现,因为黎枝什么都没做错,黎枝只是做了她说过可以做的事。
在那之后,黎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她手中悄悄溜走,她试图抓住,但抓不住。
因为那个东西,从头到尾都藏在白未晞最深最深的地方。
是黎枝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