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想要挽留,最终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陆遥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没有点开,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三十一岁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的消息。
同一时间,富民路老洋房里,凌晨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
他正看一段视频——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并排站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跳恰恰。
女孩转圈时膝盖绷得太紧,男孩在旁边抢了半拍,两人对视一眼,咯咯笑起来。
他也弯起嘴角,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女孩的转圈动作。
门被推开一道缝,凌曦探进半个脑袋:“哥,下周你能不能来一下学校?”
她趿着拖鞋走到床边坐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就——
假装一下是我男朋友,站一会儿就行。有个人天天堵我,烦死了。”
凌晨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李老师的电话。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凌曦听不清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沉默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便挂断了。
她还想追问,他已经把她往门口推:“下周的事下周再说。睡觉。”
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耳边全是李老师刚才那通电话——
“英国那边又来函了。我一直跟人家说你还没准备好。你呢,都第三年了,还没走出来吗?”
他没有回答,李老师也没有追问,只在挂断前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他听懂了。
他不想再去想。回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攥紧被角,试图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
回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三年前那个夏天
————
2010年,6月。
上海电视台的演播厅里,灯光如昼,人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暗涌。凌晨坐在化妆镜前,造型师正往他头发上喷定型喷雾。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清澈,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衬衫的领口还没扣上,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小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凌老师,我再跟您对一遍流程。”导演捧着台本半蹲在他旁边,语速极快,
“开场先播您的个人集锦VCR——
少年组四连冠那几张照片我们挑了您拿黑池青年组入围资格的那场,
然后是去年全国赛夺冠的片段。旁白稿您看过了吧?“
【天才少年,中国国标舞界十年才出一个的技术流】——
凌晨瞥了一眼稿子,微微侧头避开造型师的发胶喷雾,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李老师看过没问题就行。别写得太夸张。”
“夸张?”正在挂演出服的经纪人转过头来,手上动作都没停,
“这叫实事求是。这一串摆出去,圈内谁敢说个不字?娱乐圈那边都递了好几回本子了,咱们凌老师愣是一个没接。”
“英国那边来函了。”沙发上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李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黑池的评审看了他去年的全国赛视频,专门托人带话——
不用预选,直接进正赛。”
他低头吹了吹杯沿的茶叶,目光转向凌晨,“都两份了。今年呢,去不去?”
凌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化妆台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一个太阳的表情,没有回复。
“下一个流程,双人舞展示。”导演把台本翻过一页,对着化妆镜比划了一下,
“您跟安娜的组合,开场定点,灯光会在您抬手的瞬间——”
“她还没到?”凌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化妆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导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熨裙摆的场务——那是一条酒红色的拉丁舞裙,亮片在灯下闪闪发光。
“电话打了五六通了,一直没人接。”助理举着手机小声回道:“可能是信号不好?”
凌晨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到哪了?】
屏幕暗下去,没有回复。
他皱了一下眉——她从来不迟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妆台上,对导演点头:“继续。”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微信置顶的名字,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来电。
化妆间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人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经纪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水面:“晨晨?晨晨?”
他听不见。所有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那个中年女人的哭声还残留在耳膜深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暴风雨里拼命往回传一个再也传不完的信号。
他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有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那件还没扣好领口的衬衫,领子歪着,他也没有去碰。
造型师搁在台面上的定型喷雾还没盖上,瓶口对着镜子,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反光。
酒红色的拉丁舞裙还搭在熨衣架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来穿。
他垂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那一年,他刚满21岁。
————
他睁开了眼。
重新起身,拿起摊开的教案本翻到新的一页。指尖捏着笔,对着空白的纸面停了很久,才缓缓写下几行字:
【女孩:节奏练习,找拍子。】
【男孩:放松膝盖,别锁死。】
搁下笔,目光又落回屏幕上那个女孩——
转圈时肩膀还端得有些紧,像是屏着呼吸在等什么人的评价。
他关掉视频,把明天要带的舞鞋又检查了一遍,鞋带仔仔细细绕好,放进包里。
一切收拾妥当,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