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的目光重新落回凌晨身上:“那你怎么想起来教小孩儿了?不出去比赛了?”
凌晨站起身,语气依然温和:“比赛需要搭档,也需要时间。现在这样挺好,能陪家里人,也能教孩子。”
陆母笑了笑,终于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凌晨准时结束了课程。他收拾好东西,对着两位老人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再见。”
陆母笑着挥挥手:“凌老师慢走啊。”
林薇拉着凡凡一起出了门。
“凌老师,刚才阿姨问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啊。她那人就这样,什么都想问。”
凌晨笑了笑:“没事。”
林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其实陆遥和她妈,关系挺复杂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着:
“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遥遥跟我一样,也是单亲妈妈。
刚离婚那会儿,她妈闹得挺厉害,把陆遥逼得够呛。
这两年她不怎么回去,打电话也不怎么接。
她妈心里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那会儿工作忙,念念才四岁,她什么都憋着自己扛。”
电梯到了一楼。林薇拉着凡凡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凌老师,陆遥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特别软。她妈那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要介意。”
她冲他挥挥手,带着凡凡走了。凌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一月的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屋内,陆母转向陆遥:“长得是挺好看的。学艺术的,好看是好看,但工作不稳定。这么年轻,教得怎么样?”
“挺好。念念很喜欢他。”
陆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是要注意,家里没个男人,不安全。”
陆遥在笔记本电脑上打下几行字,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凌老师,每周都来?”
“嗯。”
“来多久了?”
“两个月。”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陆母看着正在陪念念玩的老伴,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遥遥,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她没有看陆遥,只是摩挲着手里的瓷杯。
“我那时候,也是一个人带你。
你爸跑运输,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给你缝衣服。
大冬天抱着你去医院,雪地里摔了一跤,抱着你爬起来接着走。
那时候总盼着,有个人搭把手就好。
我是怕我走了,没人再替你操心。”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陆遥脸上,“找个靠谱的,能替你扛点事,念念也能有个完整的家。”
“你可以多为自己活的。”陆遥转过头,看着窗外,“不用总盯着我和我爸。”
陆母的手猛地攥紧了瓷杯,杯身磕出一声轻响,语气一下子急了:
“我为自己活?我这辈子,什么时候为过自己?
生你养你,操持这个家,现在还要看你的冷脸!
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不懂我的心?
你现在年纪不小了,找个知冷知热的,
二婚的现在反而比头婚的更会疼人。
趁你还能生,再生一个,家里也能热闹点
……”
陆遥的脑子开始发沉,胸口涌起一阵刺痛。
她轻轻拉起念念,起身往房间走:“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回房间了。”
身后的声音追着过来:“生你就像生了个仇人似的,每次好好说话都不听!
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连家都守不住!”
... ...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吃橘子。”陆父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我好受?我为了谁?”陆母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你们父女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
陆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陆母断断续续的絮叨。
晚上,门铃响起。
陆遥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念念听见铃声,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往玄关跑。
陆遥擦干手跟过去,在念念伸手够门锁之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妈妈开。”
门拉开一道缝,程天明站在楼道里,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领口拉链敞着。看见开门的是陆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她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客厅里,陆母正端着茶杯,隔着半个客厅直直地望过来。
程天明的视线和她撞上,随即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陆母放下茶杯站起身:“天明来了。”
“嗯,来接念念。”
程天明站在门口没有换鞋。陆父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又坐下了。
念念已经换好鞋,仰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伸手拽了拽陆遥的衣角:“妈妈,我走啦。”
她又朝屋里喊了声“阿婆阿公再见”,便蹦蹦跳跳地跑出门。
程天明牵住她的手,对陆遥说了一句“明晚送回来”,又朝客厅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陆遥关上门,转过身。陆母已经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脸上那个客气的笑容还没收起来:
“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叫人怎么说呢。就非得分开吗?我看——”
“妈,你不要再说了。
我只是没有老公,不代表念念没有爸爸。
离婚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我也不想像你和爸这样,一辈子吵,吵惯了也不离婚。
这样的婚姻对我来说没必要。”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陆母顿时气急败坏,
“谁家人不这样?就你这个性格,能留得住男人才怪,怪不得会离婚——”
... ...
又是一阵絮叨,谩骂,仿佛永无止境。
陆遥锁上房门,整个人轻轻抵在床沿,拼命地想把那些纷乱思绪压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落下,像一块无声的重幕,沉沉压在心头。
周一早上。
九点的办公室,陆遥走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苏红发来的邮件——
《关于华东区2014Q1预算调整的建议》,抄送了各个部门,还有沈笑男。
陆遥看了两遍,只回了一句:【收到,谢谢建议,我酌情优化。】发完,她盯着屏幕上的预算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下午三点,沈笑男的秘书发来消息:【沈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陆遥敲门进去,沈笑男坐在办公桌后,指尖点着苏红抄送过来的那封邮件:“她的建议,你怎么看?”
“预算分配确实可以优化,但核心方向不能改。
数字化平台是华东区的试点重点,总部很重视。
现在放弃,就错失了先发优势。”
沈笑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推过来。
陆遥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项目和预算相关的,是一本她最近在读却一直没读完的书。
“你跟了我这么久,状态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去楼下走一走。”
沈笑男语气放缓:“课题分离。别让那些让你难受的人和事耗着你——
那是他们自己的课题,跟你无关。”
陆遥接过书,指尖停在封面上。“谢谢你,Amanda。”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静静站了几秒。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出苏红和销售部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
“陆总那个数字化项目,总部盯得紧,她这是硬扛着。”
“我提的建议,Amanda也看了,总归要权衡的。毕竟整个华东区的业绩,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陆遥脚步未停,径直从茶水间门口走过,背影挺得笔直。
苏红转过头,看见了她的背影,脸上抹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打开凌晨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按下发送:
【凌老师你好,这段时间拉丁舞课先暂停。具体恢复时间待定,等我通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