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日,周二,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整座城市已提前浸在跨年的雀跃里。陆遥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妈。”
“遥遥啊,我和你爸明天去上海。”
陆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三上午的车。你爸说好久没见念念了,非要去看。你们有事吗?”
“没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行。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陆遥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那时她刚离婚不久,念念四岁。那些话裹着昏暗的灯光一起浮上来——
“你去复婚。”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在亲戚面前都没法抬头!”
“你亲手把他推给别人,单亲家庭毁了念念一辈子!”
她红着眼反驳,换来更尖利的咒骂。最后母亲哭着收拾行李,连夜离去。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陆遥,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那一天,陆遥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哭得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
不想再去想了。她把手机收起来,拎起包往外走。
五点十分,白色沃尔沃拐上延安高架。夕阳正往下沉,把整座城染成橘粉色。
她跟着车流慢慢挪,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他们会说什么?会问什么?会待几天?她不知道。
车过富民路时,她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
那栋洋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纱帘后面透出来。
有钢琴声飘出,轻快流畅。然后是笑声,隔着夜色传过来——
那种很放松的笑。
绿灯亮了。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栋洋房的灯光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那栋房子里的人一定很幸福——不会像她现在这样。
此刻,洋房里暖意融融。
凌晨坐在钢琴前,指尖漫不经心地落在琴键上。凌曦挨着琴凳,晃着小腿,一脸花痴地看着他。
厨房里传来凌母和婶婶忙碌的声音。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凌云峰难得没有翻报纸,正看着电视里的跨年节目。
“开饭咯,最后一道汤。”凌母端着砂锅走出厨房。一家人围坐到餐桌旁。
“来,先干一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凌曦啃着排骨,忽然问道:“哥,吃完饭咱们出去看烟花吧?”
凌晨看她一眼:“你不陪你爸看晚会?”
“晚会有什么好看的,今年又没有你的表演。咱们去外滩,人多热闹。”
凌晨想了想,点点头:“行。”
饭后,两人往外滩走去。
富民路很安静,凌曦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凌晨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走到外滩时已快十一点,江边挤满了人。凌曦拉着凌晨往前挤,趴在栏杆上。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凌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着对岸的灯火。
“哥,”凌曦忽然问,“你说新的一年,会好一点吗?”
凌晨看着她。凌曦没回头,只是盯着江面:
“我不想考研,不想学医,不想走我爸那条路。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凌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做呗。”
凌曦转过头看着他。凌晨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凌曦愣了一下,也笑了:“哥,你真好。”
凌晨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江面。
十一点五十五分,人群骚动起来。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
凌曦拽着凌晨的袖子,跟着一起喊。“三、二、一——”
烟花从对岸升起来,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
凌晨站在那里,流光映在眼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和他一起等跨年。
只是后来,人海两隔。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往上翻,全是他发出去的消息。
一条一条,隔几天一条。没有回复。
他低着头打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打得很慢:
【新年快乐,安娜。】
打完,他看了一遍,按下发送。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眼底的光随烟花起落,忽明忽暗。
凌曦在旁边喊:“哥,你许愿了吗?”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外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扬起来。
同一轮月亮下,念念已经睡着了。陆遥坐在客厅里,看着林薇发来的新年快乐,回了一条:
【我妈明天来。拉丁课可能需要调整,我还没想好。】
林薇秒回:【需要我支援吗?】
陆遥:【不用。】
林薇:【有事随时打电话!】【凌老师那边我跟他说,明天放一天假!】
陆遥:【谢谢你。新年快乐。】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入睡。
2014年的第一天,是个周三。
早上八点,母亲的电话来了:“遥遥,我们到车站了。打车过去,不用接,你自己忙你的。”电话随即挂断。
陆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念念还在睡着,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念念,起床了。外婆外公今天来。”
念念“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九点半门铃响了,陆遥去开门。
陆母穿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陆遥从小看到大的表情——挑剔的,审视的,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陆父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见陆遥,笑了一下。
“妈。爸。”
“念念!”陆母已经蹲下来,“让阿婆看看,长高了没有?”
念念走过去,被外婆一把抱住。陆母站起来,目光越过陆遥往屋里扫了一圈:“你给张阿姨多放几天假,这段时间我给你们做饭,接念念上下学。”
陆遥没说话。
午饭是陆遥做的,三菜一汤。陆母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这个盐放多了。还有这个鱼,有点腥。你买菜的时候没看吗?”
陆遥始终没有接话。念念低着头吃饭,陆父看看陆遥,又看看陆母,笑着打圆场:“挺好,我觉得挺好。”
陆母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好。”陆父便也不说话了。
那些带着挑剔与计较的日常,一天一天漫过来。陆遥只觉得日子被拖得漫长又难熬。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林薇带着凡凡冲进来。念念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凌老师!”
凌晨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林薇忙介绍:“叔叔阿姨,这是念念的拉丁舞老师,凌老师。”
凌晨微微颔首:“叔叔,阿姨。”
陆母带着长辈特有的眼神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不紧不慢。
“凌老师好年轻啊。多大了?”
“妈,这不合适。”陆遥开口。陆母没有理会,接着问:“凌老师一般教什么舞?”
“拉丁,摩登都教。芭蕾基本功也会带着练。”
“还会芭蕾?”陆母挑了挑眉。
凌晨笑了笑:“对,练基本功,打底子的。”说完他转身去铺防滑垫。
陆遥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转身进了书房。
中间休息时,陆母看着凌晨,忽然又问:“凌老师,你住哪儿啊?”
“静安区,富民路那边。”
“那边房子不便宜吧?自己住还是跟家里人?”
“跟家里人一起住。”
“家里几口人?”
“平时住一起的,六口。”
“是还有兄弟姐妹?”
凌晨没有马上回答。林薇在旁边笑着插话:“阿姨,凌老师可厉害了!上戏国标舞系毕业的,拿过全国冠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