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上海,冷得不动声色。
下课铃响了。凌晨走到教室角落,拿起外套和手机。
屏幕亮着,两条微信,都是林薇发的:
【凌老师,你今天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挺重要的。】
【方便的话,下午或者晚上都行,看你时间。】
凌晨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下午三点还有一节私教课,在那之前是空的。
他回了一条:【下午一点可以吗?在哪见?】
林薇秒回:【太好了!静安寺那边有个咖啡馆,我发你定位。一点见。】
凌晨看着那行字。
“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这句话放在任何语境里都很普通,但林薇的语气不对。
她平时发微信全是感叹号,动不动就“哈哈哈”,这条消息里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收拾舞鞋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铺得通亮。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是学校特有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的高中。练功房里那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时候还是少年人的脸,骨骼还没长开,眼睛里全是不肯认输的光。
那时候安娜还在。
他把舞鞋包往肩上提了提,下楼,推开门。
下午一点,凌晨推开咖啡馆的门。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砖红大衣的女人,新烫的大卷蓬松地搭在肩头,一对金色圆环耳坠随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在暖光里碎出微光。
是林薇。
她化了精致的妆,底妆透亮,眼线上挑,豆沙色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二十八岁的她,浸在医美行业里,最懂如何妥帖地收拾自己。五官精致却不温顺,眉峰高挑,颧骨利落,下颌线锋利,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可一笑便露出颗小虎牙,凌厉瞬间化成了鲜活。
凌晨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薇薇姐。”
林薇抬眼,看见他的刹那,眼尾亮了一下。
目光缓缓扫过他——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呢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肩宽背平,脊背挺得笔直,是刻进骨血里的挺拔。
她的视线落回他脸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肤色清透。那双眼睛清亮,望过来时分寸恰好,温柔却不逾矩。
医美行业里,好看的人她见得多了。可凌晨的好看,不仅在于五官,更在于他一坐下来,便让整个空间都亮了几分的气场。
“薇薇姐?”凌晨又叫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弯起。
林薇回过神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打趣:“凌老师,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坐在我对面,我有多大的压力吗?”
凌晨愣了一下:“什么压力?”
“你太好看啦。我化了全妆,你素颜,结果你比我好看。你说气不气人?”
凌晨笑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就是刚上完课,没收拾。”
“没收拾就这样,收拾了还得了。”
林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他,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凌老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你问。”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凌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林薇差点没注意到。
“没有。”
“一直都没有?”
“大学时谈过,现在没有。”
林薇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凌晨看着她,忽然笑了。几分无奈,几分无措,淡淡的,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薇薇姐,你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文静的活泼的?”
凌晨很认真地想了想。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说不上来。就是——相处起来舒服的。”
“这算什么回答?”林薇不满意,“舒服?跟谁相处舒服?”
凌晨又想了想。这次他想的时间更长,林薇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是,”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不用说话的。”
林薇愣了一下。
“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那种。”
凌晨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转了一圈,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着怎么表现。就安安静静待着,也挺好的。”
林薇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起。弧度很小,但意味深长。
“那你看我这样的行不行?”她忽然说出来,语气半真半假,带着一点挑衅的、玩火的味道。
她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那对大耳环,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我单身,你也单身。我又好看又能干,还会赚钱。你考虑考虑?”
凌晨笑着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了。
她本来就是试探——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现在她确认了。
“行了行了,”她挥了挥手,像是把刚才那句话挥散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她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又轻轻放下。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嘻嘻哈哈、万事无所谓的模样,整个人彻底认真起来,眉眼间原本的泼辣劲儿尽数收敛,化作一种沉敛又笃定的气场。
凌晨感觉到这种变化,放下杯子,坐直了一点。
“凌老师,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林薇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很慢的歌曲,钢琴一个音一个音地敲着,像水滴落进深井里。
“是关于陆遥的。”她终于说。
凌晨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沉的准备。
“我跟遥遥,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熟的。有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但当我坐在这里回忆起那些事,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
林薇头一回留意到陆遥,是在两年前。
那时她的美容院刚开张,在静安寺附近商场的二楼。铺面不大,装修的钱却掏空了父母守着包子铺半辈子攒下的血汗。
她咬着牙把店撑起来,从早守到晚,见人就递名片,脸上的笑扯了又僵,僵了再扯。
初识那年,林薇刚离婚,把凡凡转到念念所在的中班,两人接送时总碰头。
林薇还记得,那时程天明总陪着陆遥来接孩子——
男人衬衫西裤,女人一袭连衣裙,并肩立在幼儿园门口,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模样。
他的手轻搭在她肩上,她低头和念念说话时,发丝滑落,他便顺手替她掖回去。那动作太自然,每回撞见,都让刚离婚、独自扛着美容院和凡凡的林薇心口发涩。
那时她刚熬过最难的日子,母亲电话里一句“扛不住就回来”,能让她挂了电话闷哭半宿,第二日依旧描眉画眼开门做生意。看陆遥身边有人搭手、有人疼惜,那份酸意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两人不过点头之交,接孩子时说句场面话,程天明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其他女人身上。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林薇提早下班去买吐司,在商场电梯口撞见程天明和一个年轻女人相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