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短裙扎眼,挽着他的胳膊软塌塌靠着,两人走进人群,消失在扶梯尽头。
那夜她翻来覆去,想告诉陆遥,却终究没敢——
交情太浅,贸然开口,反倒像挑拨。
第二日送孩子,远远看见陆遥立在门口,浅蓝布裙,发髻整齐,正耐心替念念理书包带。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一无所知。
林薇站在远处,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心里发闷。
自那以后,她开始不自觉留意陆遥。
看她永远端雅得体,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尾弯弯,笑意却从未沉到眼底——
那儿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后来,程天明再也没出现过,接念念的只剩陆遥或一个阿姨——
后来才知道是张阿姨。
念念的拉丁舞课也停了。
陆遥和别的家长说“太忙没时间”,语气平淡。可林薇看得见她脸上那种心死之人才会有的平静,那是她离婚时也有过的模样。
林薇开始刻意创造偶遇:放学同行、公园遛娃、家长会邻座,捎些老家特产。陆遥始终客气,温和却疏离,像隔着一层薄纱。
转机在那年秋天。
那天陆遥的母亲和她大吵了一架,当天就回了老家。
林薇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拎着母亲刚蒸的包子去送,到了门口,发现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
走廊声控灯暗着,她正要敲门,透过那道缝看见陆遥蹲在沙发角落,背靠着墙,肩膀轻轻发抖。
窗外一点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颤抖的肩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林薇轻叩门板。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陆遥匆匆拭泪起身,裙角扫过地板,带起一丝轻风。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身放下布袋子,语气惯常的爽利:“我妈包多了,拎来给你尝尝。”
陆遥抬眼,眼尾通红,睫毛还挂着泪,眼角那块被用力擦过的皮肤红得刺眼。
“谢谢,我不饿。”她的声音哑得发沙,绷得极紧。
林薇没走,在她身边坐下,掰了半块温热的包子递过去:“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天光昏暗,两人静坐着,直到林薇胳膊发僵,陆遥才接过包子。
她没吃,只是握在掌心。很久才开口,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念念的拉丁舞老师,教了她一年零一个月。现在和程天明在一起了。”
林薇指尖猛地收紧,包子被捏得变了形。
“他开始加班,老师开始频繁表扬念念,都是今年三月。
念念每天压腿到哭,还咬着牙说坚持才能成功。
她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用透明胶贴好,怕被擦掉。
她才四岁。她以为自己不够好,老师才走的。
每天多压十分钟、十五分钟,问我老师会不会高兴。
我每天都在骗她,骗她老师会回来。
老师每天给她发语音,她存了四十七条。
睡前听,醒了也听。
我删了,念念哭着抢手机,说我是坏人,说要老师不要我。”
她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包子从指缝滑落,滚到墙角沾了灰。
“程天明见过她压腿哭的样子,见过她存语音的样子,还帮她加固过白板上的贴纸,说‘爸爸帮你,就不会掉了’。”
她抬起眼,眼底那层撑了许久的壳,终于一寸一寸地裂了。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沉冷:
“我不会原谅他。”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只有两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林薇伸手,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拳头。掌心四个月牙形血印,触目惊心。
“不是你的错。”
“包子凉了。”陆遥轻声说。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任由它顺着脸颊淌下来。
陆遥低头,捡起地上的脏包子,轻轻放在窗台上。“一起走吧。你不是说,家里还有热的吗?”
迈步时她腿一软,林薇连忙扶住。片刻后,她直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植物。
两人挽着胳膊往楼道尽头走,声控灯亮了又灭,映着她们的脚步,也映着陆遥手臂上未散的轻颤。
到门口,陆遥忽然停下:“谢谢你的包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电梯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发丝贴在冰凉的脸颊上。
她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静立了两秒。像是告别,又像是迎接。
————
咖啡馆里,爵士乐还在响。钢琴的旋律很慢,像黄昏时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凌晨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上课那天。她站在门口,素面朝天,说了句“凌老师请进”,然后就坐到沙发上,再没多说一句话。
他想起念念绷紧的肩线,想起陆遥在车上打完英文电话后轻轻吐出的那口气,想起她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她经常垂下的眼睛。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后面,都是这些。
“所以,她如今的处境,你也看见了——
她妈妈住在家里,天天催她找对象、复婚,甚至再生一个。
念念那天都被骂哭了。
说来可笑,出轨的是男人,受罪的却是我们女人。
连亲妈都不肯懂她。”
凌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想请你帮个忙。假装你们正在交往,就演一段时间。等她妈走了,这事儿就算了。”
她看着凌晨,等他的反应。
凌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树荫。
“我知道这事儿挺唐突的,”林薇赶紧说,语气又变回那种爽利的样子,
“你要是不方便,或者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我再想别的办法。这完全是我的主意,她还不知道——”
“行。”他说。
林薇愣了一下。
“我以前帮我堂妹应付过这种事。”凌晨低头笑了一下,“挺简单的,有经验。”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说到这个——就是上次陆遥去学校开宣讲会,你说的那个妹妹?”
“对。她总爱支使我做这种事。”
林薇笑了,被眼前这个大男孩递来的一点细碎善意轻轻暖透了心口。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没那么难。不是因为他多会演——
而是他根本不必演。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林薇缩了一下脖子。
“凌老师,”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点半开玩笑的随意,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说真的,你真不考虑我这样的?”
凌晨侧过头看她。
“你不要有压力。你不是说你很有经验吗?我这人特别好相处。等这事结束了,我们可以试试看嘛——”
凌晨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
“薇薇姐,我知道你是随口开玩笑。也谢谢你的心意,更谢谢你愿意信任我。
只是我现在确实没有谈恋爱的心思。有其他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挺拔的肩线,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融进了街上的人群里。
她掏出手机,打开陆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搞定了。别的你别管,信我。】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拉紧大衣领子,往停车场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她走,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